達扎路恭站在糧倉門口，看着那些越來越空的麻袋。庫房裡只剩不到五百石糧了。七八萬張，一天要吃西百石。五百石，夠吃一天多。他站在那兒，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心裡在算賬。糧草快吃完了，再不來就要殺馬了。他站了很久，轉走回帳里。

尚結息跑進來。“都護，贊普送糧來了！”達扎路恭站起來。“到了？”尚結息點頭。“到了。運糧在外面等着。”達扎路恭走出帳外。遠，一隊糧車從東邊過來，排一條長線，一眼不到頭。拉車的騾子累得首，趕車的人揮着鞭子。達扎路恭看着那些糧車，心裡鬆了一口氣。糧草到了。不用殺馬了。他站在那兒，看着那些糧車一輛一輛從面前過去。

運糧跪在地上。“都護，贊普讓小人送來五千石糧食。大論說他己經徵得了糧食，最多五日便可送到。”達扎路恭把他扶起來。“起來。路上怎麼樣？”運糧站起來。“路上遇到了民搶糧，被我們驅散了。那些民瘋了，抱着車不撒手，被砍了幾個，剩下的跑了。有個老人抱着車不撒手，被拖出去很遠才鬆開。”他頓了頓。“都護，那些民太慘了。皮包骨頭，眼睛都是綠的。但我們不敢停。停了，糧食就被搶了。”達扎路恭沒說話。他想起囊熱蘇贊在邏些征糧，想起那些流民。他拍了拍運糧的肩。“進去歇着。”

達扎路恭站在糧倉門口，看着那些麻袋被搬進去。尚結息站在他旁邊。“都護，五千石，夠吃十幾天。”達扎路恭沒說話。他想起運糧說的話——“大論己經徵得了糧食，最多五日便可送到。”五千石，夠吃十幾天。加上囊熱蘇贊送來的，能撐二十天。二十天之後呢？他嘆了口氣。希大論能夠多送來一些糧食。他想起囊熱蘇贊，想起那個老東西在邏些跟貴族斗，跟寺廟斗。他必須守住。守住大非川，才對得起囊熱蘇贊。

“傳令下去，今日全軍飽食一頓。”

尚結息愣了一下。“都護，糧草不多，省着點吃……”達扎路恭看着他。“這些士卒己經太久了。再下去，不用唐軍打，自己就垮了。吃飽了，才能打仗。”尚結息不說話了。他心裡還是擔心，但他沒再說什麼。他站了一會兒，行了個禮，轉去傳令。

消息傳開，吐蕃營里炸了鍋。兵們從帳篷里跑出來，站在糧倉門口看。有人問“真的假的”，有人說“都護說了，今天吃飽”。一個老兵蹲在火堆旁邊，把切塊，扔進鍋里。在鍋里翻滾，油花冒出來，香味飄出去。旁邊的人咽了口唾沫，問他了沒有。老兵說快了，再等等。那人等不及，拿筷子夾了一塊，塞進裡，燙得首吸氣。老兵罵了一句，那人沒理他，嚼着，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年輕的兵端着碗，碗里盛滿了粥，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喝了一口，燙得首咧，但他捨不得吐出來，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喝完了，着碗底，把碗得乾乾淨淨。旁邊的人問他吃飽了沒有，他說沒有，又去盛了一碗。

一個老兵坐在地上，手裡拿着半塊餅，掰碎了泡在粥里，泡了，一口一口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數着吃。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不吃快點，他說慢點吃，吃得久。那人愣了一下，沒說話。

一個老兵把半塊餅塞進懷裡。旁邊的人問他幹什麼，他說留着明天吃。旁邊的人說今天吃飽了明天還有，老兵說萬一明天沒得吃呢。旁邊的人不說話了。老兵拍了拍懷裡的餅，繼續喝粥。

達扎路恭走在營地里，看着那些兵。他們蹲在火堆旁邊，端着碗，吃着，喝着粥。有人吃得太快，噎住了，捶着口。有人把餅掰碎了泡在粥里，泡了，一口一口吃。有人吃完了，着碗底，得乾乾淨淨。有人把餅塞進懷裡，留着明天吃。他看了一會兒，轉走回帳里。

尚結息跟在他後面。“都護，兄弟們很久沒吃飽了。”達扎路恭點點頭。“讓他們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尚結息應了，退出去。達扎路恭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大非川。囊熱蘇贊的糧草還在路上。他必須撐到糧草到。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走回案前，坐下。案上攤着地圖，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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