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營里的糧草開始張了。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是一天一天起來的。從青海跑過來的時候，糧草就丟了不。在大非川打了幾天，又吃掉了大半。達扎路恭的兵從劍南帶回來的糧草，也快吃完了。兩撥人合在一起，七八萬張，每天要吃多？囊熱蘇贊算過，一天至要西百石。庫房裡只剩不到三千石了。他站在糧倉門口，看着那些越來越的麻袋，站了很久。

“傳令下去，削減口糧。每人每天只發半份。”

達瑪站在他旁邊，愣了一下。“大論，半份？兄弟們打了一天仗，只吃半份？”囊熱蘇贊看着他。“不吃半份，吃完了，明天吃什麼？”達瑪不說話了。他轉去傳令。

消息傳開，營里炸了鍋。一個老兵蹲在帳篷前面，端着碗，看着碗里那點稀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用筷子攪了攪，什麼也沒攪起來。他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粥灑了一地。“半份？他娘的，打了一天仗，就給這麼點？”旁邊的人拉他一把。“小聲點，大論聽見了。”老兵沒理他。“聽見了又怎樣？老子說的不是實話？”旁邊的人不說話了。另一個兵蹲在地上，把乾糧掰碎了泡在水裡，泡了，一口一口吃。他的乾糧也不多了，掰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掉渣。旁邊的人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一個傷兵躺在帳篷里，把最後一口粥讓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不肯接，傷兵說“你還要打仗，我不打了。你吃。”旁邊的人端着碗，手在抖。他咬着牙，把粥喝了。喝完了，蹲在那兒，抱着頭。一個老兵把自己的乾糧掰兩半，一半塞給旁邊的年輕人。年輕人不要，老兵說“吃。你還年輕，不能着。”年輕人接過來，咬了一口，眼淚掉下來了。他嚼着乾糧，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捨不得咽下去的東西。老兵看着他，沒說話，把剩下那半塊乾糧也塞給他。“都吃了吧。我不。”年輕人抬起頭，看着老兵。老兵的臉上全是褶子，眼窩陷下去了，顴骨支棱出來了。他知道老兵在騙他。他把乾糧掰兩半，一半塞回老兵手裡。“一人一半。”老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夜裡，有人東西吃了。一個老兵半夜爬起來，到糧倉門口。巡邏的兵剛走過去，他閃進去。糧倉里黑漆漆的，他到麻袋，解開繩子，抓了一把青稞塞進懷裡。他又抓了一把。他聽見外面有腳步聲，趕蹲下。腳步聲過去了，他又抓了一把。他把青稞塞進懷裡，往外走。剛走出糧倉，被人按住了。他趴在地上，臉着地，懷裡還揣着青稞。他被拖到尚結息面前。

尚結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懷裡的青稞，臉上什麼表都沒有。“軍糧，按律當斬。”老兵跪在地上，渾發抖。“將軍，末將。末將三天沒吃飽了。”尚結息看着他。“？就能？”他拔刀。刀在月下反着，刺眼。老兵閉上眼睛，等着死。

達扎路恭走過來，按住尚結息的手。“算了。”

尚結息看着他。“都護，軍糧，按律……”達扎路恭打斷他。“我知道。但現在不是講律的時候。”他看着那個老兵，看了一會兒。老兵跪在地上，渾發抖，懷裡還揣着那半袋青稞。達扎路恭蹲下去，手把青稞袋從他懷裡拿出來，放在地上。老兵以為他要殺他，閉上了眼睛。達扎路恭說“，跟我說。，不對。”老兵睜開眼，愣住了。達扎路恭想起當年在青海，他也過，也過。他知道是什麼滋味。他把青稞袋塞回老兵手裡。“拿回去。別讓人看見。”老兵抱着青稞袋，眼淚掉下來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都護，末將……末將……”達扎路恭把他扶起來。“回去。以後別了。”老兵站了一會兒，行了個禮，轉走了。走出去很遠，才停下來，蹲在地上，抱着頭。

達扎路恭站在營地里，看着那些兵。他們蹲在帳篷前面，端着碗，碗里只有半份粥。有人喝完了，着碗底。有人還沒喝，看着碗里的粥發獃。有人把乾糧掰碎了泡在水裡，泡了，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數着吃。他走過去，蹲在一個老兵面前。“吃得飽嗎？”老兵看着他，沒說話。他又問了一遍。“吃得飽嗎？”老兵搖搖頭。達扎路恭沒說話。他站起來，走了。

囊熱蘇贊站在帳外，看着那些兵。他看見達扎路恭走過去，蹲下來，跟那個老兵說話。他看見那個老兵搖頭。他看見達扎路恭站起來，走了。他轉過，走回帳里。他想起吐蕃強盛的時候，糧草堆積如山，兵們吃不完，有人拿糧食喂馬。那時候他帶兵出征，糧草車排了幾十里，吃都吃不完。現在呢？一碗稀粥，半份乾糧，兵們得東西吃。他嘆了口氣。

達扎路恭走進帳里，站在地圖前。囊熱蘇贊看着他。“糧草還能撐十天。十天之，贊普若是沒有送來軍糧，咱們就得肚子。”達扎路恭沒說話。他看着地圖，手指點在邏些的方向。贊普在徵兵，在籌糧。但他不知道贊普能不能籌到。他攥着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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