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熱蘇贊在大帳里坐了一整天。

從早上坐到晚上，沒吃飯，沒喝水。案上攤着達扎路恭的信，他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紙被他的手指得起了邊，摺痕快斷了。達瑪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連氣都着。帳外風大，吹得帳篷嘩嘩響。火盆里的炭燒得噼啪響，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壑縱橫。

天快黑的時候，囊熱蘇贊開口了。“傳令下去，讓銳部隊收拾東西，準備撤。甲胄穿好，刀磨快，馬餵飽。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留下。不要聲張，不要讓唐軍看出來。”

達瑪愣了一下。“大論，那些老弱病殘呢？”

囊熱蘇贊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對面那片唐軍營地，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從東邊鋪到西邊，不到頭。他看了一會兒，轉過。“他們留下。”

達瑪張了張，想說什麼。囊熱蘇贊看着他。“他們留下，大營的火才燒得起來。火燒起來了，唐軍才會信。唐軍信了，才會追。唐軍追了，達扎路恭才能打。達扎路恭打了，咱們才有活路。”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達瑪不說話了。他站了一會兒，行了個禮，退出去。

銳部隊趁着夜收拾東西。

帳篷不拆，留着。鍋灶不搬，留着。旗子不拔，留着。人要走了，但營地里不能看出要走的痕迹。尚結息站在暗，看着那些兵把甲穿好，把刀掛在腰間，把箭在鞍旁。有人小聲問。“咱們去哪兒？”旁邊的人踢了他一腳。“不該問的別問。”那人不敢再問了。一個老兵蹲在帳篷後面，攥着刀，盯着那些收拾東西的人。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知道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囊熱蘇贊站在帳外，看着那些兵從面前走過去。一個一個，甲穿好了，刀掛好了，箭好了。他看了一會兒，轉走回帳里。“傳令下去，亥時三刻，點火。從糧草堆開始燒。火一起來，就喊救火。喊得越大聲越好。不要讓唐軍看出來是咱們自己點的。”

亥時三刻。

吐蕃營中的糧草堆先燒起來。火苗從中間躥出來，很快蔓延到旁邊的帳篷。風吹過來，火借風勢，越燒越大。黑煙衝天，幾十裡外都能看見。那些被留下的老弱病殘兵從帳篷里跑出來，着腳，披着袍子，有的連刀都沒拿。他們看着那堆火，愣住了。有人喊起來。“救火！救火！”更多的人跟着喊。有人跑去打水，有人拿服撲火，有人站在那兒發獃。火燒得越來越大，帳篷塌了，木頭燒得噼啪響，火星子飛得到都是。

囊熱蘇贊站在高，看着那些兵救火。他扯着嗓子喊。“都不要慌！去打水！把糧草堆旁邊的帳篷拆了！別讓火燒過來！”他的聲音很大，但底下太了，沒人聽他的。他轉對達瑪說。“帶人去救火，把火勢控制住。不要讓火燒到整個營。但要燒得夠大，讓唐軍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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