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裡的氣味越來越難聞了。原先只是腥、焦糊和屎尿的臭味，現在又添了一甜、像是放壞了之後又捂餿了的怪味。這味道從一些里坊深飄出來，混在風裡無孔不。死人不再只是戰場上那種，開始出現一些死在家裡、蜷在牆角、死狀怪異的。最初沒人敢，後來唐軍組織了一些膽大的民夫，用布矇著口鼻，草草拖走，拉到遠挖深坑埋了，灑上厚厚的石灰。

郭子儀的頭髮白得更多了。他坐在臨時帥府里，面前堆着的文書不是捷報，全是壞消息。東城哪個坊又死了多人，疑似時疫。西城傷兵營里抬出去幾發黑的。北門守軍有人發熱嘔吐，人心惶惶。請求撥發藥材、石灰、乾淨麻布的文書了一摞，可靈武那邊的回復永遠是“己悉知，着即籌措”，然後就沒有下文了。籌措？拿什麼籌措？長安周邊早被打爛了，商路斷絕，地里還沒長出新糧。

李輔國這時候跳了出來。他沒去管疫，反而在各個將領和文中間走，語氣神秘而篤定。

“知道這瘟疫哪來的嗎？”李輔國低了聲音，眼神卻瞟着城外安西軍大營的方向，“南門破得那麼巧，安西軍城後，沒怎麼打仗，凈往那些工匠坊、書庫里鑽。他們從西邊來，河西、安西那地方，聽說早幾年就有古怪的疫病流行。保不齊啊，就是他們的人帶了病氣進來！要不然，怎麼他們自己營里好像沒事人一樣？說不定早有防備！”

謠言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合理的猜測和惡意的引導。很快，朔方軍、太原軍、甚至衛伯玉的部下里，都開始流傳這種說法。看安西軍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支能打仗的友軍，而是像看一個可能帶來死亡的瘟神。兩軍相遇時，對方會下意識地避開幾步，掩住口鼻。安西軍士卒去指定地點領取本就剋扣後的糧草，會被百般刁難，糧袋被扔得遠遠的，讓他們自己去撿。

消息傳到安西軍大營，趙虎氣得一腳踹翻了營帳前的火盆，火星西濺。“放他娘的狗屁！老子們從涼州來時乾乾淨淨，一路走到靈武，走到潼關，走到長安都沒事！進了這臟臭得跟糞坑一樣的長安城，反倒我們帶瘟疫了？李輔國這閹狗，戰場上不見他，背後捅刀子比誰都狠！”

王勇也臉鐵青：“大帥，這謠言惡毒。現在各軍都防着我們，糧草領取更困難了，營中兄弟出去也白眼，憋屈！”

韓沖憂心忡忡：“更麻煩的是，若這謠言傳到郭老帥耳朵里，或者被朝廷採信，我們就被了。屆時恐怕不止是糧草問題。”

林縛坐在案後，聽他們說完，臉上沒什麼表。他面前攤着一份簡陋的營區防疫條令草稿，是韓沖據他的意思擬的。

“氣有什麼用？罵有什麼用？”林縛聲音平靜，拿起筆在草稿上修改了幾個字，“李輔國就希我們，希我們忍不住出去爭辯，甚至發生衝突。那樣他就更有理由整治我們了。”

他放下筆，看向趙虎和王勇：“傳我將令。第一，自即日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士卒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大營，違令者斬。第二，重申前令，所有人必須每日用熱水，勤換洗，飯前便後必須用灰鹼水洗手。第三，各營以伙為單位，互相監督，一旦發現有人發熱、嘔吐、腹瀉或上出現不明斑疹，立即單獨隔離，並上報。其同夥之人，一併隔離觀察。營區洒掃、撒石灰，必須每日進行，不得懈怠。”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將士們，管住自己的，閉上自己的。別人說什麼，當耳邊風。我們有沒有病，自己清楚。這個時候，誰，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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