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正月下旬，城的深夜依舊寒意浸骨，大司農府的偏署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窗欞上糊着厚實的桑皮紙，擋了外頭的寒風，卻擋不住屋此起彼伏的算盤聲、竹簡翻的簌簌聲。長案從廳首一首鋪到廳尾，案上堆滿了各州送來的糧草賬冊、田畝籍簿、漕運輿圖，竹簡堆疊得比人還高，數十名於算學的文吏埋首案前，指尖的算盤撥得飛快，額角滲着細的汗珠，卻不敢有半分分心。

廳首的主案後，蔡琰着素襦，外罩一件石青的褙子，烏髮僅用一支木簪鬆鬆挽起，沒有半分誥命夫人的華貴裝扮，眉眼間卻帶着一沉靜篤定的氣度。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正垂首核對面前的五州糧草總賬，筆尖在竹簡上圈點批註，字跡清雋工整，每一批註都準切中要害。

自楚王劉璋定下北伐大計，便主接下了北伐糧草總調度的重任。這大半個月來，幾乎是以大司農府為家，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帶着屬吏逐一核驗司隸、豫、益、荊、揚五州的糧草賬冊，梳理漕運路線，制定流民安置章程，連除夕都是在賬冊堆里過的。

太清楚了，兵馬未，糧草先行。十萬大軍北伐河北，每日消耗的糧草、軍械、藥材都是天文數字，若是糧草調度出了半分差錯，前線大軍便會陷萬劫不復之地。更何況，董卓政以來，三輔大地十室九空，數十萬流民流離失所，若是不能妥善安置，不僅會搖後方基，更會白白浪費數十萬可用於耕種、可補充兵源的民力。

“夫人，”一名文吏捧着賬冊快步上前，躬稟報道，“益州送來的最新賬冊核驗完畢，蜀地今年都江堰灌區大，可調運糧草三十萬石，沿長江順流而下，經江陵漢水，再轉鴻水系，最快二十日便可抵達敖倉。”

蔡琰抬眸，接過賬冊快速翻閱一遍，指尖點在賬冊的轉運節點上，輕聲道：“告訴益州牧府，糧草分三批啟運，每批十萬石，間隔五日出發，沿途各郡縣的驛站、糧倉，提前三日傳信核驗，務必確保糧道暢通，不得有半分損耗。另外，讓他們隨糧隊調運耕牛兩千頭、良種五千石，一併送到，有用。”

“喏！”文吏應聲退下，立刻去擬寫文書。

又一名文吏上前，躬道：“夫人，荊襄、江東的賬冊核驗完畢，荊州可調運糧草二十五萬石，江東可調運糧草二十萬石，皆可走長江淮河，再轉鴻黃河，首達黎前線。只是……黃河水道的漕船，此前多毀於董卓之，如今能調度的漕船，不足百艘，怕是難以承載這麼大的運量。”

蔡琰微微頷首，對此早有預案。放下筆，拿起案上的漕運輿圖，指尖沿着黃河水道劃過，溫聲道：“此事我早己與小喬姑娘議定，在孟津督造的新式漕船，己有三百艘完工，每艘可載糧五百石，足以承載荊、揚二州的糧草轉運。你即刻擬文，送往孟津水師大營，讓甘寧將軍、小喬姑娘提前調度漕船，前往淮河河口接應糧隊，不得有誤。”

文吏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躬領命：“喏！夫人思慮周全，屬下這就去辦！”

廳的算盤聲、竹簡翻聲再次響起，有條不紊，沒有半分慌。所有人都清楚，這位蔡昭姬姑娘，雖是子，卻有着遠超常人的縝與果決。這大半個月來，帶着眾人梳理清楚了五州數百萬石的糧草賬冊，打通了從蜀地、荊襄、江東到、黎的全鏈路漕運，沒有半分疏，連最挑剔的尚書令荀彧，看過擬定的糧策後，都掌讚歎，稱其“算無策，勝過朝中半數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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