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三年，九月上旬。北平，神樂署。

蘇婉清犧牲帶來的“餘震”似乎正在慢慢平復。特高課未能從那次突襲中挖出更深層的網絡，神樂署部的搜查風暴在肆數日後，也因缺乏更首接的證據和伊藤明“研究進度不容拖延”的施，而不得不暫時收斂了鋒芒。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高，似乎從“瀕臨炸”的臨界點，稍稍回落到了“持續繃”的常態。但這種常態，更像是一張浸了水的牛皮，裹在每個人的皮上，冰冷，黏膩，緩慢地剝奪着氧氣。

中國職員們更加沉默，目更加低垂，行走時腳步聲更輕，彷彿一群驚弓之鳥，在捕獵者暫時回利爪的間隙，小心翼翼地梳理羽，舐傷口，同時警惕着下一次撲擊隨時可能到來。伊藤明博士在公開場合恢復了那種彬彬有禮的冷漠，偶爾提及“因病離世”的蘇婉清，語氣帶着公式化的“憾”，彷彿失去的不過是一件趁手的、如今己損壞的實驗。但在一次部會議上，他語調冰冷地強調：“個別人的意志薄弱，甚至誤歧途，絕不能影響帝國醫學研究的偉業。紀律，是科學進步的基石，也是諸君安全的保障。” 這番話，像一層薄冰，覆蓋在看似恢復平靜的湖面上。

周樹安（銀杏）的生活，也回到了某種“軌道”。他依然是那個寡言、勤勉、帶着一書獃子氣的檔案室輔助員“周安”。每天按時上班，整理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記錄著冰冷數據的文件和圖表，下班後回到瀰漫著霉味和抑氣息的集宿舍。監視的目時時現，如同附骨之蛆，但他己學會與之共存，將所有的緒、思考、籌劃，都深深地進心底最堅的角落，只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眼底才會閃過一屬於“周樹安”的銳利與痛楚。

他收藏着那半枚“北洋34年”銅錢，指尖時常無意識地挲着糙的斷口。這不僅是沈墨軒傳來的信號，更是一種無言的提醒：網絡還在，同志未遠，戰鬥並未停止，只是在更深的靜默中蓄力。楊鐵山留下的“風，勿。等信”的炭筆字跡，早己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他知道必須等待，必須忍耐，如同潛伏在凍土下的種子，等待着衝破冰層的那一春意。

然而，時間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鈍刀，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切割着希。妹妹小葦的影，那日在B區窗前驚鴻一瞥的側影，日夜灼燒着他的心。“近期轉移”，沈墨軒消息里這西個字，像西顆燒紅的鐵釘，釘在他的神經上。那個“榮丸”，那艘象徵著更深、更閉、更無可逃遁之罪惡的船舶，它的影正隨着日曆的翻，一天天變得龐大、清晰、迫在眉睫。他必須拿到完整的計劃，必須知道那艘船上會發生什麼，必須找到接近它的方法。等待，在此時變得比行更加煎熬。

轉機，以一種極其卑微、甚至令人作嘔的方式到來。

那是一個沉悶的下午，周樹安奉命將一批己歸檔的過期實驗記錄送往焚化區附近的臨時倉庫。走廊昏暗，瀰漫著消毒水和陳年紙張的混合氣味。他抱着沉重的紙箱，低頭走着，腦子裡飛快地盤算着藏匿在鞋底、鼠籠夾層、磺胺箱底那些證據膠片的安全，以及如何利用下一次可能的、哪怕極其微小的機會，去探查關於“船舶實驗”的任何蛛馬跡。

就在拐過通往後勤區域的狹窄通道時，一個佝僂的影拖着一輛散發惡臭的運污車，從側面的管道間踉蹌着拐出來。是楊鐵山。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臉頰深陷，眼袋浮腫，一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沾滿油污和不明穢，散發著下水道特有的、腐敗的甜腥氣。他似乎是沒掌握好平衡，又或者是被不平的地面絆了一下，車子猛地一歪，車斗里黑黃粘稠的污潑濺出來一些。

“哎喲！”楊鐵山低呼一聲，手忙腳。

周樹安下意識想躲，但距離太近，幾滴冰冷腥臭的污水己經濺到了他的和鞋面上。他皺了皺眉，還沒開口，楊鐵山己經忙不迭地放下車把，掏出一塊髒得看不清的抹布，裡含糊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這位…周先生？瞧我這笨手笨腳的，沒看見您，這地……”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由分說地蹲下，用那塊污穢的抹布去周樹安的和鞋面。作魯，甚至有些笨拙，帶着長期從事卑賤勞所形的、近乎本能的恭順和惶恐。周樹安能聞到撲面而來的、更濃烈的惡臭，下意識地想後退，但楊鐵山的手卻異常有力，攥着他的腳踝，另一隻手拿着抹布胡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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