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梭織就

一、錦金陵

八月的南京，暑氣未散。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笙歌，槳聲燈影里流淌着六朝金的奢靡。文延坐在一輛青布小車裡，過車簾的隙，着窗外繁華街景。他懷裡抱着一個紫檀木長匣，匣便是那匹耗時一月、集松江工匠心織就的棉雲錦。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噔”聲，每一聲都敲在他繃的心弦上。

車是楊漣府上派的。前日他抵達南京，將林墨的信和拜帖遞進楊府，不過一個時辰，楊府就派了這輛小車來接。趕車的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僕，只說“老爺在府中等候”，便再不言語。

車在一條清凈的巷子深停下。文延下車，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黑漆大門，無石獅，無匾額，只在門楣上懸着一塊半舊的木牌，刻着“楊寓”二字。這與文延想象中三品大員的府邸相去甚遠，但想到楊漣的清廉名聲，又覺理應如此。

老僕引他進門。穿過影壁，是個小小的天井，種着幾竿瘦竹，一口石缸，缸里幾尾紅鯉悠然擺尾。正堂門窗敞開，楊漣正坐在堂中看書，一襲半舊的靛藍道袍，手邊一盞清茶，全無高威儀。

“學生文延，拜見楊大人。”文延在階下躬行禮。

楊漣放下書，抬眼看來：“文先生不必多禮，請進。”

文延進屋，雙手奉上木匣：“此乃林墨林大人命學生呈給大人的‘棉雲錦’，請大人過目。”

楊漣接過木匣，並不急着打開，放在一旁，示意文延坐下：“林大人信中，將前因後果都說了。張公公要五百斤八十支細紗，實是強人所難。這匹錦，是你們以棉仿雲的回禮？”

“正是。”文延恭謹道，“林大人說，棉紗雲錦，於制不合。為免僭越，特以七十支細紗仿雲錦紋樣，織此錦一匹，先行呈覽。若張公公有心為難，大人可憑此錦代為轉圜。”

楊漣打開木匣，取出錦緞。六尺長、三尺寬的錦幅在堂中展開，午後的斜斜照，錦面上的雲紋、靈芝、蓮花、蝙蝠，在線下流轉着溫潤的彩。楊漣是見過世面的，江寧織造的貢品雲錦，他在宮中當值時見過多次。眼前這匹錦，材質、澤、華麗程度自然不及，但那份工巧，那份用心，那份以棉紗織出雲錦神韻的膽識，卻讓他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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