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之前地翻得深，冬雪把蟲子凍死了大半，今年開春沒鬧蟲災。骨也好使，就是老有人問他骨頭從哪兒來。他跟鄰居說吃剩的羊骨頭別扔，磨碎了埋地里，鄰居嫌麻煩。他就開了個價——收骨頭，三斤骨頭換一斤麥麩。”

“收骨頭換麥麩。”我重複了一遍，“這老頭是個天才。骨供應鏈讓他自己跑通了，比工部派人下去推快得多。”

“他還說——他想種葡萄。”韋虎把麥苗放在桌上，又從懷裡出一張皺的羊皮紙，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一片坡地和幾排葡萄架子，明顯不是菲利克斯自己畫的，應該是找了個識字的希臘人代筆。“他說雷斯南坡向的那片荒地沒人種，他想包下來種葡萄釀酒，問陛下能不能給他貸一筆錢買葡萄苗。他打了一張借條，說兩年之還本付息，用葡萄抵賬。”

我接過借條看了一遍。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歪歪扭扭寫了幾個拉丁字母和希臘字母混在一起的字，意思是“菲利克斯欠大漢皇帝葡萄苗錢一千五百枚大漢銅幣，兩年還清，利息兩”。借條的格式全是錯的，抵押沒寫，還款方式沒寫，違約責任更別提了，但核心條款清清楚楚——有借有還，利息不低。

老農自己琢磨出來的金融工，比我想象的任何版本都真實。

“借。讓當地工給他找苗。他說的那片坡地我也看過——雷斯南坡，日照夠，排水好，種葡萄確實合適。”

“工說那種不了葡萄。土壤太薄，底下是石灰岩。”

“菲利克斯說他說行就行。種地這種事，工說了不算，種地的人說了算。”

呂范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電報譯碼本。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麥苗，又看了一眼借條，然後把譯碼本翻開放在我面前。“陛下，荷蘭電報。蒸汽水機到港七天，阿努爾夫親自帶人組裝，第二天就通了。十天干三百畝淹地，荷蘭人把蒸汽機做‘鐵肺’。阿努爾夫問鐵肺能不能賣給弗里西亞人——弗里西亞是荷蘭北邊的日耳曼部落，也在跟水搶地。他想當代理。”

代理。菲利克斯在雷斯收骨頭換麥麩，阿努爾夫在荷蘭當鐵肺代理商。地中海世界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發明商業，我什麼也沒教他們，只是把機和工放了出去。真正讓這些機轉起來的是人——是過肚子的老農、淹過地的部落首領、重新拿起麵包鏟的麵包師。

“讓他賣。價格不許超過大漢價的兩，售後歸他管，壞了格營派人修。”

我把青苗擱在桌上，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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