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殿那三間屋子的東西搬了整整西天。

主要是每一件都得登記，費時。元定的規矩——每一卷羊皮紙、每一張莎草紙、每一個青銅模型，都要編號、標名、註明來源。他說不這麼乾的話，東西一，後面的人就沒法找了。我想起上輩子搬家的時候拿記號筆在紙箱上寫“廚房”“卧室”的樣子，跟元說你這圖書分類學。他撓撓頭，一臉懵。

搬完之後，側殿空了。三間石頭屋子，牆上的格子空空，只剩下灰塵的痕迹。從窄窗戶里斜進來，照着禿禿的石頭地。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對項羽說，這裡以後就是格院的正院。書和模型放回去之前，先把地方收拾出來。書架重新做，做能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汽重，羊皮紙會發霉。窗戶加一層木百葉，線太強莎草紙會褪。長桌換新的，桌面要刨平了上桐油。

項羽問，為什麼要上桐油？

我說上桐油之後桌面，圖紙鋪上去不會被木頭刺掛住。這些細節，打仗的時候沒人會在意，但做學問的人在意。格院的規矩從今天起得參照這個來——做學問的人需要什麼，就給什麼。

項羽點頭 轉走了。

兩天之後，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祭司來了。

不是那個著名的聖索菲亞大教堂——那個早被改博館了，我上輩子見過的——是君士坦丁堡城裡那個。狄奧多西時代建的，穹頂還沒查士丁尼後來蓋的那個大，但也足夠在君士坦丁堡的天際線上佔一塊位置了。祭司是個大鬍子希臘人，穿着一黑袍子，前掛着一塊木製十字架，說的希臘語帶着很重的安納托利亞口音。翻譯費了好大勁才聽明白——他是來問，漢軍會不會把教堂改神廟。我看着這個大鬍子。他的鬍子在發抖，手指頭在袖子里攥着，臉上的表像是做好了殉道的準備，請求不要教堂。

我告訴他，大漢的規矩是廟歸廟，衙門歸衙門。教堂還是教堂，他可以繼續做禮拜，只要他在禮拜的時候順便為君士坦丁堡的百姓禱告一下別再鬧事。

翻譯費了好大勁把“廟歸廟衙門歸衙門”翻了希臘語，大概翻了“上帝的房子歸上帝，皇帝的房子歸皇帝”。大鬍子聽完愣了一下，然後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我趕讓翻譯攔住他——朕不習慣別人跪來跪去的，你站着說話就行。

大鬍子站起來之後，做了一件我沒預料到的事。他從袍子袋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小心翼翼地展開。羊皮紙上畫的是一份建築平面圖——聖索菲亞大教堂旁邊的附屬建築群，包括原來的主教公署、講經堂、檔案館、還有一座空置的救濟院。他說這些房子現在都空着。羅馬皇帝跑了之後，教堂的教士跑了一半，剩下的養不活這麼多房子。如果大漢需要地方存放“知識”，這些房子比皇宮側殿大得多。

我接過那張平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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