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不是修辭，是真的月黑風高。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海面上手不見五指。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金角灣口的海水吹得嘩嘩響。羅馬人的塔樓上點着火把，火在風裡晃，把鐵鏈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呂范挑了五個兵。帶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什長，王水，名字裡帶水，人也確實是在水邊長大的。呂范說他能在水底下憋氣憋到別人都以為他淹死了，然後突然從另一個地方冒出來。剩下的西個，有兩個是跟王水一起長大的同鄉，另外兩個是呂范從俘虜里挑出來的——希臘人，以前是羅馬海軍的輔助兵，水好，對金角灣的水文也。呂范問他們願不願意給大漢幹活，他們說只要不殺他們，幹什麼都行。呂范說那你們去把羅馬人的鐵鏈鋸了。兩個希臘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頭。

鋸鐵鏈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坎。

第一個坎是下水。王水他們上綁着木桶皮囊，木桶本有浮力，人往下潛的時候得抱着石頭。石頭不能太重，重了沉下去上不來；不能太輕，輕了潛不下去。葛洪算了半天，算出每個人抱一塊二十斤的石頭剛好。到了鐵鏈的位置，把石頭扔掉，鋸完了鏈子，皮囊的浮力自然把人托上來。

第二個坎是找鐵鏈。水面下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王水他們每個人手腕上拴了細繩，繩的另一頭攥在船上的人手裡。到了鐵鏈的位置，船上的人拉一下繩，水裡的人就知道到了。葛洪把這“信號繩”，還專門規定了拉幾下是什麼意思——拉一下是“到了”，拉兩下是“有況，往上拉”，拉三下是“鋸斷了，往回撤”。

第三個坎是鋸。元新打的鋼鋸條，一尺長，鋸齒是單向的，只能往前推的時候鋸，往後拉的時候不鋸。這樣設計是因為在水裡，人使不上勁，推比拉有力氣。鋸條兩頭鑽了孔，穿了一皮繩，皮繩套在手腕上，鋸的時候鋸條不會手漂走。王水他們在湖裡試了三天，從剛開始鋸一拇指的鐵條要半炷香，練到後來只要數一百下。

但湖是湖，海是海。

湖水平靜，海水有浪。湖水是淡水，海水是鹹的，浮力不一樣。鐵鏈表面全是銹和貝殼，溜溜的，鋸條搭上去會打。元在鋸條頭上加了一個小鉤子，鉤住鐵鏈再鋸。

王水是子時下水的。

五個人，一人抱一塊石頭，從一條沒有燈的小船上悄無聲息地進水裡。海水的涼意隔着皮囊傳過來，王水後來說，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窟窿里，牙齒不控制地開始打。但他咬着竹管——呼吸管從皮囊接出來，含在裡——深吸一口氣，抱着石頭往下沉。

一丈深的水，沉下去要數三十下。

王水數到三十一的時候，腳踩到了鐵鏈。鐵鏈比他想象的。呂范說大，不是誇張。鐵環每一個都有腦袋大小，環環相扣，表面附着厚厚一層藤壺和海藻，上去跟石頭一樣。他把石頭扔掉，從腰間拔出鋼鋸，鉤子鉤住鐵鏈，開始鋸。鋸條在鐵鏈上來回推。藤壺先被鋸掉，碎屑飄在水裡，落在王水手背上。然後鋸條咬進了鐵。鐵的碎屑是黑的，在水裡散開，像一小團墨。王水數着數——元規定，推一百下，停，換人。一個人不能連續鋸太久，力氣跟不上，鋸條也容易斷。五個人的信號繩攥在船上五個兵的手裡。繩子綳得的，偶爾抖一下——那是水下的人在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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