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蘇州之後，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不是蘇州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覺得那皇宮住着都虧得慌。

蘇州的園子，真他媽絕。

我本來以為自己見多識廣，埃及的金字塔、波斯的皇宮……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結果一進蘇州的園子，就邁不了。假山不是堆的，是長的，長在池子邊上，長在迴廊拐角，長在花窗後面。池子里的水是活的，從這頭流到那頭，流得不不慢，跟蘇州人說話一個調調。迴廊彎彎曲曲，走幾步就換個景，換個景就換個心。花窗更絕，從這頭看是竹子，從那頭看是梅花，從中間看是人靠上坐着個老頭在打盹。

帶我逛園子的是蘇州市長陸績。這人三十齣頭，白白凈凈，穿着一青衫，手裡拿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太湖的山水。他走路不快不慢，說話不急不躁，指着一塊石頭能講半個時辰，講這塊石頭是從太湖底撈上來的，撈上來的時候上面還掛着水草，水草上還趴着一隻螃蟹。我說那螃蟹呢？他說吃了，味道一般。

我盯着那塊石頭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來它跟路邊的石頭有什麼區別。但陸績說它有“瘦、、、皺”西德，是太湖石中的上品。我說你說是就是吧，反正朕也不懂。他笑了笑，扇子一合，說陛下不需要懂，陛下只要知道，蘇州人把心思花在這些石頭上了，就沒心思琢磨別的了。

這話說得我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說，蘇州人玩喪志？”

“陛下，玩不一定喪志。玩對了，也能養志。”陸績把扇子展開，指了指園子里的假山池水，“蘇州人修園子，不是為了躲起來不看天下，是為了把天下裝進園子里。您看那座假山，像不像泰山？那個池子，像不像庭湖？那條迴廊，像不像長城？天下裝進去了，心裡就踏實了。踏實了，就不鬧了。”

我站在池子邊上，看着水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這年輕人不簡單。他看着像個書生，骨子裡是個哲學家。

“陸績，你祖父陸遜當年在夷陵火燒朕的祖父劉備七百里連營，你知道吧？”

陸績扇子一收，跪下了。“臣知道。臣替祖父給陛下賠罪。”

“起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賠什麼罪？朕就是隨口一說。你祖父燒了朕的大營，你給朕修園子，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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