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港的夏天還沒過完，的信使就到了。

信使是從泰西封一路換馬跑過來的，上帶着丞相府的加急文書，封皮上蓋着陳群的私印。我接過文書的時候，發現封皮上有一塊暗紅的痕迹，不是火漆，是。信使的乾裂出，臉被太曬得了一層皮，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都在抖，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像是從沙堆里刨出來的。

“陛下，丞相……丞相他……”信使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我拆開文書，是陳群親筆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時工整得像刻出來一樣的筆跡完全不一樣。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有些地方筆畫斷了，像是寫到一半手沒了力氣，歇了一會兒又接着寫。信不長，不到三百字，但寫了好幾張紙，每張紙上的字越來越小，越來越，像是有人在追着他催命。

信的開頭寫的是朝廷的事——新兵征了三批，糧草運了五批，從隴西調的騎兵己經到了敦煌，從蜀中調的工匠己經到了波斯，從荊州調的水師正在印度洋上漂着。他把數字一個一個地列出來，清清楚楚的，跟以前一樣，像是在賬。

寫到中間，筆鋒突然變了。他說他最近不太好，吃了葯也不見好，大夫說是積勞疾，需要靜養，最好躺着別。他說他不肯靜養，因為事太多，沒人替他，一躺下就全了。他說丞相府的文件堆了半間屋子，每天看不完，看不完就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就沒神，沒神就看得更慢，看得更慢就堆得更多。惡循環，循環往複，跟掉進坑裡一樣。

信的最後一頁，只有幾行字。字跡己經很難辨認了，有幾個字甚至寫了一半就停了，像是寫到一半筆掉了一樣，撿起來又寫，寫了又掉。

“陛下，臣怕是等不到您回來了。臣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就是替陛下看了幾年家。家看好了，陛下在外頭打仗才安心，不用惦記家裡。臣儘力了，沒給陛下丟臉，沒給大漢丟臉。陛下回來的時候，記得去臣墳前看一眼。臣把陛下當年送臣的那把刀帶走了，帶在邊，到了那邊也能用，砍人也方便。”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長長地劃出去，在紙上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然後斷了，像一口氣沒接上來。

我看完了信，沒說話。把信折起來，塞進懷裡，放着。馬隆站在旁邊，臉很難看，想問又不敢問，了又閉上了。

“陳群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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