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港的碼頭邊上，有一片廢墟。不是打仗炸的，是老早以前就塌了的，塌得那一個徹底。

甘英站在這片廢墟前頭，臉上的表很複雜。不是難過，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攢了好多年的夢，突然發現夢裡的東西早就沒了，連渣都不剩。

“陛下，這就是亞歷山大圖書館。”

“就這？就這幾堵牆？比咱們的白馬寺還破。”

“就這幾堵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圖書館，藏書幾十萬卷，希臘的、埃及的、波斯的、印度的、猶太的，什麼書都有，跟個書城一樣。歐幾里得在這兒寫過幾何書，阿基米德在這兒念過書，埃拉托尼在這兒算過地球的周長，算得還准，跟實際差不了多，就差幾公里。那時候全世界最聰明的人都往這兒跑，跟趕集一樣，比咱們還熱鬧。”

“後來呢？後來怎麼這樣了？”

“後來羅馬人來了。羅馬人打仗行，讀書不行，看見書就頭疼。他們覺得圖書館沒用，佔地方，還不如蓋個澡堂子，泡澡多舒服。凱撒來過一次，不小心放了一把火，燒了一大半，燒了好幾天。再後來，基督徒來了，覺得圖書館里的書是異端，不該留着，又燒了一大批，燒得連灰都不剩。燒到最後，就剩這幾堵牆了。書沒了，人散了，貓來了，鳥來了。”

“甘英，圖書館還能重建嗎？”

甘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灰飛起來嗆了我一口。“能。石頭還在，地基還在，圖紙也在。照着那個圖紙蓋，能蓋個八九不離十，差不多。但蓋好了有什麼用？書沒了。空房子一個，不如不蓋，省點錢。”

“書沒了就再找。天下那麼大，書那麼多，一本一本找，總能找回來，找不回來就抄，抄不回來的就編。把天下的書都收集起來，放在一個地方，讓想讀書的人都能讀，不用花錢。這不就是圖書館嗎？跟咱們的藏經閣一樣，只不過比藏經閣大。”

甘英看着我，愣了好一會兒，張着沒合上。

“陛下，您說的這個事，比打仗還難。天下的書有多，您知道嗎？一卷一卷地找，一卷一卷地抄，得花多年？臣這輩子怕是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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