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慢慢抬起頭。他終於看清了這位未來的宋太祖。與那夜雨中所見的模糊影不同，此刻的趙匡胤就坐在幾尺之外。他約莫三十西五歲年紀，面龐方正，微黑，頜下留着短須，眉濃重，鼻樑首。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沉靜銳利，看過來時，彷彿能穿皮，首抵人心。他穿着尋常的絳便袍，未着甲胄，但坐在那裡，自有一淵渟岳峙的氣度，不怒自威。

韓琦只覺呼吸一窒，連忙又低下頭。

“聽說，你改良了拋石機的圖紙和部件？”趙匡胤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回……回點檢，小人不敢當‘改良’二字。”韓琦聲音發乾，強迫自己穩住，“只是家中祖上略通此道，留下些殘缺圖譜口訣。小人見營中草圖有些……有些不合之，怕耽誤軍務，斗膽據記憶，略作調整，僥倖蒙劉都頭不棄。”

“祖傳？”趙匡胤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你祖上何人？何從軍？”

韓琦頭皮發麻，只能編：“小人祖籍關中，早年間戰流離，族譜散佚，只知先祖曾在前朝軍中效力，……小人也不知詳。”他說的含糊，把自己往“世流民、家道中落”的人設上靠，希不要深究。

帳陷了短暫的沉默。韓琦能覺到趙匡胤的目落在他上，帶着審視和探究。那目並不凌厲，卻沉甸甸的，讓他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關中……”趙匡胤緩緩重複了一句，不知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你識得字？”

“只……只通幾個，不多。”

“看圖，測量，計算尺寸，通幾個字可不夠。”趙匡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圖譜上有標註，小人對照着，連猜帶蒙，加上……加上一點匠人的手。”韓琦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合合理。

又是一陣沉默。韓琦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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