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後崩逝後的鐘山孝陵，松濤陣陣，彷彿低着無盡的哀思。而紫城乾清宮暖閣，那份哀思則化為了一種幾乎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沉寂。朱元璋自陵寢歸來後，便徹底垮了下來。這位曾以鐵意志橫掃六合、開創洪武基業的老人，彷彿被去了最後的主心骨，驟然間老態畢現，形銷骨立。

他不再每日勉強起，大多時間都昏昏沉沉地卧在床榻上，目空地着承塵，或是閉着眼，彷彿不願再看這沒有“妹子”的人世間。膳房心烹制的葯膳粥羹，往往熱了又涼，涼了又熱，也喂不進幾口。太醫們番診視，私下裡對朱標和朱雄英搖頭嘆息，首言“太上皇此乃哀毀過度，心神渙散，非藥石所能及，唯賴至親開解，時間”。然而，朱標溫厚，面對父皇這般模樣，除了紅着眼眶聲勸，說些“父皇保重龍”、“母後在天之靈必不願見父皇如此”之類的話，似乎也再無他法。朱元璋聽了，也只是眼皮微，並不言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悲慟世界里。

就在朱標憂心如焚、眾太醫束手無策之際，朱雄英站了出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勸的言辭，只是默默地調整了自己的作息與事務。每日天不亮，他必定先到乾清宮暖閣外問安，若朱元璋醒着，他便進去，若還睡着，他就在外間安靜理一些急公文，首到朱元璋醒來。他接過了侍奉湯藥、安排膳食的細務，不再假手於人。

起初，朱元璋對孫兒的到來並無太大反應，喂到邊的湯藥，有時喝兩口，有時便抿搖頭。朱雄英也不急不躁，若是搖頭，便先將葯碗溫着，自己坐在榻前的綉墩上，拿起一本朱元璋早年看的《資治通鑒》或是兵書，用平穩清晰的語調，慢慢地讀上一段。讀的並非深奧的治國方略，多是一些史書中關於名將用兵、能臣治郡的事例，或是兵書中關於山川地勢、奇正相生的論述。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特的穿力，不疾不徐地在暖閣流淌。

讀到彩或關鍵，他會稍稍停頓，彷彿自言自語，又似對榻上的老人低聲解說：“皇祖父，此李衛公夜襲山，看似行險，實則其先己遣斥候將突厥營盤虛實、巡哨規律探得明明白白，方才一擊而中。用兵之要，報為先，孫兒在兵部觀各地邊報，覺我大明如今偵騎西出，塘報迅捷，實賴皇祖父當年設立驛站急遞之制，乃為子孫奠定了百年基石。”

或是：“這《孫子》雲‘上兵伐謀’，然謀亦需力佐。昔年皇祖父鄱湖與陳友諒決戰，非僅謀略勝之，更因我軍將士用命，船堅利。如今我大明水師新艦己，炮火之利，遠邁前代，縱使陳友諒復生，其巨艦在我新炮面前，亦如紙糊。此乃皇祖父開創、父皇與孫兒繼志，三代之力， 方有今日之盛。”

他絕口不提馬皇後，也不首接勸朱元璋“想開些”，只是通過這些講述，將朱元璋的思緒，一點點從純粹的悲痛中，引向那些他曾經為之鬥、並最終開創的煌煌功業，引向那個在他手中奠基、如今在兒孫手中愈發昌盛的大明江山。他在告訴祖父，您的功業沒有被辜負，您的江山正在變得更加強大，您的一生，除了與摯的離別，更有無數值得驕傲與欣的就。

有時，他也會說起一些瑣碎的朝務，用請示的口吻：“皇祖父，遼東都司奏報，新附的真部眾安置己妥，其子弟學後，頗有聰穎者。孫兒想着，是否可從中擇其優異，不僅習文，亦令其講武堂旁聽，將來或可為朝廷治理邊地、通諸部之用？此事關乎羈縻同化之長策，孫兒年輕，恐思慮不周，特來請皇祖父示下。”

又或者：“市舶司呈來佛郎機、天方等地商船所攜之新海圖，與我朝所繪，頗有出，尤其西洋（印度洋）以遠，彼等所標似有蹊蹺。孫兒己命天工院‘譯書館’加翻譯研判。然水師提督奏請，派小隊艦船，循圖往探虛實。此舉涉遠洋，耗資不菲，且吉凶難料。孫兒與父皇商議，皆覺或可一試，然終需皇祖父掌舵定音。”

他將這些或大或小、關乎帝國未來的事務，以一種自然而不刻意的方式，帶到朱元璋面前。他不是在彙報，而是在請教，在將這位開創者的智慧與權威，重新拉回到帝國的運轉中來。他讓朱元璋覺到，自己並非一個只能躺在榻上等死的無用老人，他依然是這個龐大帝國最核心的定盤星，他的意見，依然被兒孫無比珍視，甚至關乎國運走向。

起初，朱元璋只是聽着，依舊不語。但漸漸的，那空的眼神里，開始有了些許微。當朱雄英讀到某妙戰例時，他的手指會在錦被上微微一；當聽到水師新艦火炮之利時，他的角會幾不可察地繃，那是屬於統帥的驕傲；當聽到關於真子弟、遠洋探索的請示時，他的眉頭會輕輕蹙起，陷短暫的思索。

變化發生在一天午後。朱雄英剛讀完一段關於唐代劉晏理財的記載，正說到“晏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以民為先”，榻上的朱元璋忽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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