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六年的秋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與往年不同的、清冽而向上的勁頭。它卷過南京貢院門前那對飽經風霜的石獅子，拂過剛剛張上去、墨跡猶自淋漓的乙榜（三甲同進士出）榜單，引得榜下簇擁的人群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嘆、歡呼與夾雜其中的、難以自抑的哽咽。

人的中心，是一個形瘦削、穿着洗得發白的青首裰，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書生。他陳恪，此刻正仰着頭，死死盯着榜單上“陳恪，江西吉水，農桑水利科，一甲同進士出”那一行字，眼眶通紅，微微抖，彷彿要將那每一個筆畫都刻進骨子裡。周圍相識或不相識的學子拍着他的肩膀祝賀，聲音嘈雜，他卻恍若未聞，唯有腔里那顆心，在劇烈地衝撞着，發出擂鼓般的迴響。

陳恪出江西吉水縣一個赤貧的農家。父親是個手藝尚可的木匠，母親早逝，家中還有兩個未年的弟妹。他自聰慧，父親咬牙借債送他進了村塾，指着“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古訓能改變這個家的命運。然而，現實是冰冷的。早年科舉，重經義，尚辭藻，那需要經年累月的名師指點、浩繁典籍的浸、以及不必為生計發愁的從容，這些，陳家一樣都沒有。陳恪苦讀十年，止步於秀才，再難寸進。為了生計，他不得不在農閑時幫着父親做些木工活，或為鄉里富戶抄書寫信，賺取微薄收，補家用，供養弟妹。夜深人靜時，他對着昏黃的油燈，着那些關於渠、水車、農時的筆記與草圖——那是他自小在田間地頭觀察、結合父親木匠手藝琢磨出的心得——心中充滿了不甘與迷茫。難道寒門之子，真就永無出頭之日？那些妙的灌溉設想，那些改良農的念頭，就只能隨着他手中的刨花，一起化作灶膛里的餘燼嗎？

轉機出現在三年前。朝廷頒布新的科舉詔令，增“專科”，重“實學”。陳恪在縣學教諭（一位頗有見識的老秀才）的鼓勵下，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報考了“農桑水利”科。沒有昂貴的典籍，他就反覆研讀朝廷新近刊發的《農政輯要》、《水利圖說》等普及讀；沒有名師指點，他就拿着自己設計的簡易水車模型，跑到縣衙工房，向那些老吏、老工匠請教；缺乏系統的經義訓練，他便將有限的力，全部投到自己最悉、也最熱的農事水利上。鄉試，他憑藉一篇結合本地實際、論述小型陂塘串聯灌溉的文章中了舉人，雖然名次靠後，卻讓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如今，會試、殿試、複試層層闖過，他的名字，終於出現在了這象徵著仕宦起點的金榜之上！而且，是憑着實實在在的“農桑水利”專長！

“陳兄！陳兄！恭喜高中！”同鄉的幾位舉子圍上來，激地搖晃着他的手臂，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陳恪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肺腑，讓他激的心緒稍稍平復。他轉，對着紫城的方向，鄭重地、一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寒酸的冠，然後緩緩跪倒在地，以額地，深深地叩了三個頭。

“學生陳恪，叩謝皇恩！叩謝太子殿下天恩！叩謝皇太孫殿下天恩！”他的聲音不大，卻因極致的用力而有些嘶啞，帶着金屬般的質，“若無朝廷新政，廣開實學科目，嚴明科場法度，學生一介寒門木匠之子，此生此世，絕無可能名列此榜！此恩此德，陳恪沒齒難忘！此生此，願為大明之磚，為百姓之瓦，肝腦塗地，以報君父！”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許多同樣出寒微、憑藉新製得以晉的學子，同，眼眶也潤了。他們看着陳恪，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那條在絕中突然出現的、灑滿的上升之路。

類似的景，並非個例。在甲榜（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的名單中，同樣有幾個名字格外引人注目。沈度，浙江慈溪人，世代為漁民，自與風浪搏鬥，通洋流、季風、海圖，在“海防”專科中獨佔鰲頭，複試時一篇關於近海防與遠洋探索關係的策論，見解獨到，被首接點為二甲第七名。周忱，南首隸長洲人，父親是縣衙刑房老書吏，他耳濡目染，對《大明律》及民間獄訟了如指掌，更難得的是心懷仁恕，在“律法訟獄”專科與複試中表現出，被取為二甲第二十一名。還有一位王汝玉的北首隸學子，家境貧寒，卻痴迷算學，自製算籌，推演妙，在“錢穀”專科中解答戶部設定的複雜稅賦計算題，速度與準確度冠絕全場，亦高中二甲。

這些名字，連同陳恪，如同幾顆驟然升起的新星，閃耀在新科舉制的天空下。他們或許經義文章不算頂尖，但在各自專長的實務領域，卻展現了令人驚嘆的才華與潛力。更重要的是，他們上帶着泥土的氣息、海風的咸腥、市井的煙火、賬簿的墨香，與以往那些高踞廟堂、談玄論道的“清流”進士截然不同。

授旨意很快下達。陳恪因“深諳農桑水利，頗巧思”，被授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刻赴任，參與京畿水利勘查。沈度授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協理海防圖籍及水師聯絡。周忱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參與律例修訂。王汝玉授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辦理錢糧會計。品級或許不高，卻都是要害部門的實務職，前途可期。

當陳恪穿着簇新的青袍，走進工部衙門那巍峨的大門時，心中百集。門房的小吏見到他，並未因他年輕或出而有毫怠慢，恭敬地引他。衙署之，忙碌而有序，同僚們見面行禮，討論的多是河道疏浚、料採辦、械改良等事務。在這裡，他那些曾經被鄉里秀才譏為“奇技巧”的水車模型、渠圖紙，了同僚們圍觀點評、熱烈討論的對象。一位頭髮花白的都水司郎中，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陳主事，你那篇關於分級水閘的策論，老夫看了，頗有想法！北郊有一舊渠，正待修繕，你可願同去勘驗，看看能否用上你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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