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側殿，新設的“政務督辦廳”，瀰漫著陳年卷宗特有的、混合了墨香與塵蟎的氣息。數十名從翰林院、六部、都察院調來的年輕員，正伏案疾書，他們的任務是據皇太孫朱雄英的指示，對洪武朝三十餘年來，朝廷中央各部、院、寺、監、司的設立文書、職掌變遷、員編製及歷年經費開支，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徹底梳理與評估。空氣中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與偶爾的低聲談，氣氛凝重而專註。

朱雄英親自坐鎮督辦，他面前攤開的，是厚厚一摞剛剛整理出的初步匯總。越看，他的眉頭鎖得越。祿寺、太常寺、鴻臚寺下設的部分署、局，職能重疊，人浮於事；工部虞衡清吏司與戶部倉場衙門在料管理上權責不清，常互相推諉；都察院下屬某些“道”的史，因轄區劃分或事務清閑，常年無所事事，卻照領俸祿；甚至連宗人府下屬管理玉牒、祭祀的機構，也因宗室經整頓後事務簡化，而顯得冗員充斥……更不用說那些因早年特殊需要設立、如今早己完歷史使命，卻依舊保留着編製和經費的臨時衙門。

“殿下，”負責匯總的翰林院編修，一位方孝孺的中年員（因朱雄英改革科舉，實學與經義並重，方孝孺此類通實務的儒臣得以嶄），指着匯總中的一項數據，語氣帶着憂慮，“據初步核算，僅京師各衙署，可明確判定為‘職能重疊、人浮於事、或事簡員冗’的職，約在三百至西百員之間，每年虛耗俸祿、祿米、公使錢等，折銀不下五萬兩。若加上地方布、按、都三司及府州縣的類似形，全國加起來，恐十倍於此。此誠為冗費之大者。”

五萬兩？五十萬兩？朱雄英心中冷笑。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俸祿開支，算上這些冗員帶來的行政效率低下、推諉扯皮導致的間接損失，以及他們可能為了維持存在而“無事生非”造的擾民，其損耗遠不止此。開國之初，百廢待興，機構設置或有放之；如今盛世己定，各項制度步正軌，豈能再容這等蠹蟲繼續消耗國力？

“效率低下，冗員耗餉，實為盛世疾。”朱雄英放下匯總，聲音不高，卻帶着金屬般的冷，“朝廷設分職，本為治事安民。若職為安親故、虛耗國帑之所在，則非但無益，反而有害。此風不可長，此弊不可不除！”

他當即起，前往文華殿正殿，求見朱標。

“父皇，兒臣梳理中央及地方機構，發現冗餘、重疊、低效之弊，己非淺症。”朱雄英開門見山，將匯總與自己的分析呈上，“員冗餘，不僅虛耗國帑，更易滋生懶政、怠政、推諉之風，使明強幹者不得施展，使投機鑽營者得以濫竽充數。長此以往，朝廷政令何以暢通？百姓疾苦何以速達？兒臣請旨，即行吏治改革，簡機構，裁汰冗員，明確權責，務使我大明署，皆為治事之所，所設之，皆為有用之才！”

朱標仔細閱看匯總與分析，面漸肅。他仁厚，但並非不明事理，更知治國需務實去虛。“你所言，切中時弊。只是，裁撤機構，簡員，牽涉甚廣，易惹非議，更恐引致朝局，需謹慎行之。”

“父皇，當斷不斷，反其。”朱雄英語氣堅定，“如今皇祖父坐鎮，父皇監國，兒臣輔弼，朝野歸心，軍政財權盡在掌握，正是大刀闊斧、革除積弊的最佳時機。此事關乎國運效率與財政健康，豈能因些許非議與可能的而畏？兒臣己有方略：先中央，後地方；先試點，後鋪開；先理清，後裁併；先安置，後清退。 務求平穩、有序、見實效。至於非議，”他眼中閃過一銳，“兒臣願為父皇前驅，擔當此任。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 此乃治國用人之公理。若有怨言，兒臣一力當之！”

看著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與周詳盡的計劃，朱標最終緩緩點頭：“好！此事，便由你全權主理。吏部、戶部、都察院、通政司，皆需全力配合。記住，務必公正，務必穩妥，務必以國事為重！ 朕與你皇祖父，便是你的後盾。”

有了朱標的明確授權，朱雄英雷厲風行，改革大幕迅速拉開。

第一步，是“理清”。政務督辦廳的員們得到明確指令，加快進度，在半月拿出了更為詳盡的《中央各衙門職掌、編製、效能評估報告》，並初步擬定了簡合併方案。例如，建議將祿寺下屬的“珍饈署”、“良醞署”與太常寺下屬相關飲食祭祀機構合併；將工部虞衡清吏司涉及料倉儲的部分職能劃歸戶部倉場統一管理；裁撤都察院中常年無事、或轄區過小的兩個“道”；合併宗人府下三個職能高度重疊的玉牒、祭祀、禮儀機構；撤銷五個早己無事可辦的“臨時提舉司”、“編修所”等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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