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急、更響，像是在跟命運較勁。周鐵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面是塊掌大的鐵，上面刻着“正氣”兩個字，筆畫里還嵌着銅，在火下閃着金。“這是我給文先生打的鎮紙，”他把鐵鎮紙往我手裡塞，“等救回他老人家，就讓他用這個《正氣歌》的稿子。”

三日後，一支沒有掛任何旗幟的船隊悄悄駛離台州港。船上沒有士兵，只有二十個鐵匠，三十箱工，還有一捆捆仔細包紮好的圖紙。鄭海站在船頭，他的腰間掛着鄭龍給的船舵令牌，令牌上刻着個“鄭”字，被磨得發亮。“神主，到了馬六甲，我就找最好的石匠，把‘勿忘故國’四個字刻在山頭上！”他的聲音被海風卷着送過來，像一句沉甸甸的誓言。

我着船隊消失在海天相接，突然覺得那些圖紙不僅僅是工藝，更是種子。只要這些種子能在南洋、在嶺南、在任何一片宋人能紮的土地上發芽，就算我們這代人倒下了，總有後人能拿起槍，接着跟元軍干。

備戰的間隙，我帶着吳燕殊和阿黎去了趟油山。那裡是義軍的秘糧倉，藏在連綿的竹海深，只有一條被藤蔓掩蓋的小徑能進出。剛穿過竹海，就見個穿布短打的老者在掃雪，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後是間矮矮的茅屋，屋檐下掛着一串串晒乾的草藥，有艾草，有菖，還有幾株我不上名字的，散發著清苦的香氣。

“客人從台州來？”老者轉過，臉上的皺紋里積着雪，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像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他的掃帚往旁邊一靠，從茅屋裡端出個陶壺，倒了三碗熱氣騰騰的茶，“嘗嘗？油山的野茶，能驅寒。”

吳燕殊的玄鳥突然從空中俯衝下來，在老者頭頂盤旋，發出警惕的嘶鳴。老者卻不急不躁，從懷裡出把小米，往地上一撒，玄鳥們竟乖乖落下來啄食，連最野的那隻領頭鳥都跳到他的肩頭，用喙蹭他的耳朵。

“老先生認得我們？”我接過茶碗，指尖到溫熱的陶壁，心裡卻泛起一奇異的覺。老者笑了，眼角的皺紋一團：“認得，也認得你懷裡那封信。文天祥要被斬，你們要去劫法場，對不對？”

阿黎正往茶里加蜂，聞言手一抖，罐差點掉在地上：“您怎麼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老者抿了口茶，茶沫沾在他花白的鬍鬚上，“這天下的事，就像這油山的竹子，看着，其實都連着。忽必烈殺文天祥，不是要絕宋脈，是要讓這脈氣化，照得更亮。”

“化？”我皺起眉，歸一劍在鞘里微微震，“人都死了，還有什麼？”老者指着遠的竹林：“今年冬天砍了竹，明年春天還會長新的，而且長得更。文天祥這一死，南人心裡的火才會燒得更旺，這不是你們劫法場能改的，是天意，也是人心。”

我突然想起元軍帳里搜出的信，忽必烈在信里寫“天祥一日不死，南人一日不寧”。難道他要的不是一個順從的降臣，而是一個能讓南人徹底絕的“烈士”？可若真是這樣，我們這一去，豈不是白費力氣？

“老先生是誰？”我按住劍柄，指腹到劍鞘上的紋路。老者卻拿起掃帚，轉往茅屋走：“我姓令孤，就住這油山。等正月初九那天，你自然會明白。”他的聲音混着掃雪的沙沙聲，等我們追上去時，茅屋前只有那把竹掃帚斜斜地靠在牆上，茶碗里的茶水還冒着熱氣，卻不見半個人影。

下山的路上，吳燕殊突然指着天空：“你看！”八百隻玄鳥正從雲層里鑽出來，翅膀展開時，竟遮住了太，它們盤旋着，發出清亮的鳴，像是在回應着什麼。阿黎着玄鳥群，輕聲道：“不管令孤老先生說什麼，我們都得去，哪怕是為了文先生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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