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城頭的宋旗在晨風裡舒展，旗角掃過城磚上未乾的痕——那是昨夜肅清殘敵時留下的。周大膽站在州衙前的石階上，着七個大隊的士兵列方陣，甲胄上的雪水順着護心鏡的紋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積小小的水窪，映出灰濛濛的天。

“這是漢名冊，”他將牛皮封冊扔給留防校尉鄭虎，封皮上還沾着城隍廟的香灰，“李老四的媳婦說，當年告的保長就躲在神像後面，供桌底下藏着他貪的三箱茶銀。”鄭虎接住名冊時，指腹蹭過“王慶”二字旁邊的硃批——“罪當凌遲”，墨跡深得像是用調的。

“放心，”鄭虎突然將名冊往甲胄上一拍，金屬撞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昨夜糧倉放火的賊，我已讓他掛在旗杆上示眾。這名冊上的名字，三日之必清乾淨！”他靴底碾過階前的冰碴，“城裡的老茶農說了，要親眼看着這些畜生伏法，就像當年看着李大人守城那樣。”

午時的日頭剛爬過茶樓的飛檐，馳援襄的兵馬已列隊出城。周大膽勒住“踏雪”的韁繩，馬首旁的紅纓沾着雪，在風裡輕輕。他回鄂州城時，突然看見北門箭樓上有個小小的影——是那個給他指路的放牛娃，手裡舉着面用紅布的小旗，旗角還歪歪扭扭綉着個“宋”字。

“弟兄們，”周大膽猛地拔出斷水劍，劍在下亮得刺眼，“讓襄的狗賊看看，咱鄂州的鐵騎，骨頭是的！”馬蹄揚起的雪塵里，士兵們背上的鐵罐頭叮噹作響，裡面阿黎新曬的魚乾混着安化茶的清香，是昨夜百姓們連夜塞進來的。

周大膽出懷裡的油布地圖，野豬嶺的位置被紅筆圈個醒目的圓點，旁邊注着李虎騎兵陣的暗號——三短一長的馬蹄聲。他指尖按在圓點上，突然想起劉雲的話：“打援就像采春茶，得掐最的芽，早了，晚了老。”

吳燕殊伏在海東青“墨影”的背上，風颳得臉頰像被細針扎。大鳥左翼的箭傷剛結痂，羽間還能看見淡淡的，那是去年在澧州穿過元軍箭陣時留下的。它突然發出一聲銳鳴，雙翼猛地一沉，利爪準地抓住松枝——這是發現敵軍的信號。

吳燕殊順着鳥瞰的方向去，心口猛地一：三千騎兵在雪原上鋪開，馬蹄踏碎薄冰的聲響隔着風都能聽見，領頭的將旗上綉着“呂”字，金線在下閃得人眼暈；六千步兵跟在後面，扛着的矛戈像片移的荊棘叢，隊列里還夾雜着幾輛囚車，約能看見裡面有穿宋服的人影。

“果然只走了一百里。”出銅管里的羊皮紙，炭筆在顛簸中勾勒出敵軍陣型，騎兵隊的側翼有薄弱點，正是去年潭州潰兵說的“呂家銳的命門”。墨影突然振翅拔高，避開一支迎面來的弩箭——元軍的斥候也在放鴿，可惜灰鴿哪有海東青迅猛，箭簇着鳥尾飛過去時，吳燕殊已將報捆在鴿上，“去野豬嶺，找李虎。”

李虎的騎兵陣藏在野豬嶺的背風，雪沒到馬腹。他接住信鴿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信紙在掌心簌簌發抖。那“呂”字旗像毒刺，扎得他眼睛生疼——去年就是這支部隊，把他親弟弟扔進茶油鍋里，連塊帶的骨頭都沒剩下，只找到半片染的角。

“都給我聽着，”李虎將信紙拍在雪地上，聲音像被凍住的石頭，“等會兒聽我號令，先人，再砍人盡量不傷戰馬！誰要是放走一個，就別認我這個陣主！”他靴底碾過信紙，把“呂”字碾得模糊。

年輕士兵趙小五着馬鞍上的牛角弓，箭桿上刻着的“報仇”二字被溫焐得發燙。他爹就是被呂家騎兵挑在矛尖上示眾的，當時元兵還着老人家喊“元軍萬歲”，老爺子是咬碎了牙，沫從角淌下來，染紅了前的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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