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的初冬來得格外凜冽。十一月朔日，乾清宮的窗欞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殿雖燃着炭盆，依然寒氣人。朱由檢披着厚重的貂裘，坐在案前，臉比窗外的天還要沉。他的面前攤着兩份奏疏，一份來自陝西，一份來自遼東，像兩隻無形的手，扼住了這個王朝的咽。

陝西巡孫傳庭的奏疏墨跡未乾：“流賊李自、張獻忠合兵一，號三十萬，已破潼關，東進河南。河南州縣多陷，告急……”字字如刀，扎進朱由檢的心口。

遼東經略洪承疇的奏疏則用了八百里加急：“東虜皇太極親率八旗主力，圍困錦州。松山、杏山皆被圍，錦州若失，則山海關門戶開……”

朱由檢的手在抖。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李自從商山中復出，張獻忠在谷城再起。那時他還能調兵遣將，派楊嗣昌督師圍剿。可現在呢？楊嗣昌累死在任上，左良玉驕橫跋扈，賀人龍擁兵自重，朝廷能用的將領，竟一個也調不了。

“萬歲爺，首輔周延儒求見。”王承恩的聲音小心翼翼。

“讓他進來。”朱由檢將奏疏合上，努力讓自己的表恢復平靜。

周延儒是今年二月才重新起用的。這位天啟二年的狀元，曾經的首輔，因與溫仁爭鬥失利而罷回鄉。如今溫仁已死，朝中無人，朱由檢只能重新啟用他。周延儒進來時，穿着一品仙鶴補服，面容清瘦，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陛下，兵部議定，當先解錦州之圍。”周延儒開門見山，“遼東若失，則京師不保。流賊雖眾，畢竟烏合之眾，可稍緩圖之。”

朱由檢盯着他：“周先生，若是三年前，朕會贊同你的看法。可現在……”他站起，走到牆邊掛着的大明輿圖前，手指從陝西到河南，又到遼東，“李自在河南攻城略地，張獻忠正在湖廣肆。若放任不管，中原糜爛，朝廷即便保住遼東，又有何用？”

周延儒沉默片刻：“陛下，遼東關乎社稷存亡。錦州有祖大壽鎮守，松山有洪承疇坐鎮，若發兵救援，或可解圍。至於流賊……”他頓了頓，“可令孫傳庭出關追擊，左良玉、賀人龍從兩側夾擊，或能遏制其勢。”

“左良玉會聽調嗎？賀人龍會出力嗎？”朱由檢冷笑，“這些武將，一個個擁兵自重，朝廷的旨意，在他們眼裡還不如一紙空文。”

周延儒無言以對。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自崇禎二年己巳之變後，朝廷為抵滿洲，不得不放手讓將領募兵，結果造就了一大批驕兵悍將。左良玉在襄擁兵二十萬，賀人龍在陝西擁兵十萬，朝廷的糧餉源源不斷地送去，卻調不他們的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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