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晨鐘敲響時，朱佑樘已端坐案兩個時辰。寅時的宮燈將他的影拉得很長，映在殿柱上竟有幾分單薄。十八歲的天子了發脹的太，目仍膠着在攤開的《洪武寶訓》上。登基三月，他漸漸看清了這個龐大帝國的真實面貌——陝西大旱的奏報與江南水患的急遞堆了半尺高，邊關軍餉拖欠的賬冊足以裝滿三輛馬車，而最令他心悸的，是化年間留下的那些墨跡未乾的任命狀：道士為，方士掌印，傳奉竟達四千之眾。

“萬歲爺，該進參湯了。”侍梁芳輕手輕腳奉上青瓷碗。朱佑樘抬頭，瞥見梁芳腰間新換的羊脂玉佩，忽然想起三日前查抄的梁芳私宅里，那些與俸祿絕不相稱的奇珍異寶。

“傳朕旨意。”年輕皇帝的聲音在空曠殿宇里顯得格外清冽，“即日起罷撤傳奉，凡化年間幸進者，一律削職為民。”

梁芳手一，湯碗險些落地。他不會知道，此刻奉天門外的廣場上，已有數十名史捧着彈劾他的奏本在晨霧中跪候。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案暗格里還着份報：先帝貴妃萬氏薨逝當夜，曾有三名太監往安樂堂送過食盒。

朱佑樘垂眸吹散湯麵熱氣，氤氳水霧中彷彿又看見那個冷的宮院。五歲那年，他躲在柏樹後看其他皇子習字，張敏公公突然從後捂住他的：“殿下若想活命，切不可讓人知道您識文斷字。”枯葉在腳下發出碎裂的聲響，就像昨日刑部大牢里那些貪的供詞。

“陛下！”兵部尚書馬文升的急奏打斷沉思，“宣府鎮兵變，軍已佔糧倉！”

朱佑樘霍然起，玉帶撞在案角鏗然作響。他盯着疆域圖上那道蜿蜒的邊牆，忽然將茶盞重重頓下：“傳朕口諭，戶部即刻撥付軍餉二十萬兩，着巡許進攜銀親往宣府。”在群臣驚愕的目中，他緩緩展開袖中函，“許卿可知，為何朕偏要你帶《水滸傳》去招安？”

半月後的黃昏，當許進捧着兵變首領的請罪書馳歸時，文華殿的燈火正映照着十份硃批奏章。在“嚴懲首惡”的朝議聲里，皇帝用硃筆在“脅從者免罪”五字下劃了道深痕。窗外春雨初歇，宮牆下的青苔又綠了幾分。

秋深時節的經筵日講格外熱鬧。講程敏政剛析完《孟子·梁惠王》，暖閣里便響起年天子清朗的追問：“先生言仁政當省刑罰，然若姑息貪墨，豈非苦了黎民？”他隨手翻開大理寺呈報，某個知縣侵吞賑災糧的案卷正攤開在“剝皮實草”的律例旁。

侍立在側的劉健注意到，皇帝案的手指微微發白。三日前暗查歸來的錦衛帶來個檀木匣，裡面裝着河南災民啃食的觀音土。此刻案鎮紙下，還着孩用炭筆寫的“”字。

“刑國用重典，刑平國用常典。”謝遷的聲音打破沉寂，“今當承平之際，宜寬嚴相濟。”

朱佑樘的目掠過檐下鳥籠。那是登基時雲南進貢的瑞禽，今早卻被他親手放飛了。金雀振翅掠過宮闕時，他忽然對侍讀學士吳寬說：“朕復太宗朝午朝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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