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士徐溥的笏板“啪”地落地。眾人這才注意到皇帝今日穿着洗得發白的青袍，腰間玉帶仍是孝宗敬皇帝舊。

“朕昨夜夢見漕船沉了。”朱佑樘忽然說。見閣臣愕然，他自袖中取出份河工圖，“今早朕與工部郎中測過，若在張秋鎮另開支河，可省漕程二百里。”

暖閣里只剩下算盤珠的脆響。當夕染紅窗欞時，新漕運方案已勾畫完畢。皇帝親自將燭台移向老邁的劉吉，影錯間，首輔花白的鬚髮竟似重現澤。

這樣的場景在弘治朝漸常態。有時是皇帝召來市井老農詢問桑麻價，有時是帶着太子辨認奏章里的災異符號。某次觀看《帝鑒圖說》時，朱佑樘指着夏桀酒池的圖輕笑：“倘使將修豹房的銀兩充作邊餉，何至有土木之變？”

侍講王鏊後來在日記里寫道：“帝每言及民瘼，輒泫然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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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的紅燭燃了整夜。張皇後第三次起添燈油時，看見丈夫站在《江山萬里圖》前沉。案頭攤着兩份奏章：江西巡請建生祠的諂文字，與宣府老卒請求補發棉的萬民書。

“陛下若煩憂，不妨擲簽決之。”皇後玩笑道。

朱佑樘卻執起的手按在疆域圖上：“朕要你的，是北疆風雪裡凍裂的雙手，是江南水田中佝僂的脊背。”他吹滅燭火，任晨曦漫進殿，“這萬里江山，實在重得很。”

早朝時，當禮部侍郎再度提議封禪泰山，皇帝忽然讓侍抬出十口木箱。箱中裝着的，是三年間因災荒減免賦稅的奏銷冊。

“朕聞泰山之神仁蒼生。”朱佑樘的聲音響徹奉天殿，“若見百姓啼飢號寒，縱有祥瑞又何喜之有？”

滿朝文武俯首時，誰也沒看見皇帝袖中攥着的布荷包——那是今早通政司轉來的匿名包裹，裡面裝着河南老農謝減賦的麥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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