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的硌着鎖骨，涼的稜角隨船起伏，一下下碾磨着骨頭，像鈍刀割。吳燼猛地嗆咳醒來，咸腥海風灌進乾裂的嚨，每一次吞咽都像吞着碎刀片，疼得舌發麻。

撐開重似千斤的眼皮，天地間只剩一片死灰。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裹着船的濃霧也是灰的，不風的混沌里，連呼吸都帶着滯的悶。掌心還攥着孔明燈的殘紙，被海水泡得發脹，墨跡暈一團模糊的黑，指尖捻着，塌塌的像泡爛的棉絮。

他從濡的襟里出那枚玉塊，是嬴政賜的那塊原石，未經雕琢的石面糙礪，手涼得像從寒墳里刨出的冰，瞬間凍指尖的溫度。就着霧裡微弱的，他看了許久，久到掌心的溫熱一點點滲進玉紋，把表層焐得暖，像揣着一顆不肯徹底冷卻的心臟。

指甲狠狠嵌進玉棱的隙，尖銳的疼從指腹炸開，珠順着玉面落，滴在船板上，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像極了三十年前邯鄲的暴雨里，他攥着阿政的手跑過泥濘巷子，掌心磨出的，也是這般紅，這般燙。

肩上的刀傷凝了黑褐的痂，被海水泡得發脹，稍一抬臂就有撕裂般的疼，痂裂開細，滲出。乾糧袋早爛了，裡面的麥餅了黏糊糊的霉狀，散着酸腐的味；淡水囊磨破了底，只剩一層乾癟的皮囊在腰側，得他眼眶發花，視線里的海水都在扭曲晃，晃出層層疊疊的過往。

章台宮的朝會餘音還在耳邊繞，座上的帝王始終背對着他，硃砂批紅的竹簡翻得嘩嘩響，像在催促一場早己註定的離別。他為伏生求的話堵在嚨，嬴政只淡淡一句“你該啟程了”，便終結了所有言語。侍追出大殿，把這塊玉塞進他的行囊，語氣恭敬，眼神卻藏着閃躲：“陛下說，這個您該帶着。”

該帶着。

指尖挲着玉塊糙的表面，三十九年前的畫面撞進腦海。邯鄲那間雨的破屋，嬴政九歲生辰，他攢了三個月銅板，在集市買了塊麥芽糖，用麻繩系了歪歪扭扭的如意結。嬴政接過糖，寶貝似的在口，連睡覺都不肯摘。第二天糖化了，黏在布襟上摳不下來，那孩子抱着臟服蹲在門檻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蹲下來他的臉，笑說“傻阿政，糖本來就會化的”，嬴政攥着他的袖子，淚眼朦朧：“可那是你送的。”

此刻握着這塊永遠不會化的玉，嚨忽然發。阿政，你現在送人東西，再也不用心疼它化不化了。你也不用再心疼送東西的那個人了。

迷霧忽然了。不是風推的，是霧自己活了過來，灰白的遊從海面升騰，纏上船舷，漸漸在他眼前凝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站在六層洋樓的台上，穿着記憶里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齊，角掛着悉的笑，朝他輕輕揮手。

是母親。

吳燼的結狠狠滾了一下，玉塊攥得更，指節泛白，疼得指尖發麻。他見過這個笑容，在他第一次外出打工時，母親站在村口揮手喊“早點回來”；在他寄回第一筆錢時，母親在電話里笑着說“媽都給你存着”；在他拿着肺癌診斷書躺在醫院時，母親在視頻里紅着眼眶說“媽沒事，你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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