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雨停了，林默從工坊站起，手裡那張圖紙被雨水打，邊角有點發。他沒多看，折好塞進懷裡。布料吸了水，在口涼涼的。遠海麵灰蒙蒙的，幾艘巡邏艇在灣口來回走，帆低低地垂着，像一群不落地的鳥。空氣很，草葉上還在滴水，林子里霧沒散，整個海岸好像還在睡覺，只有他們己經醒了。

他站在坡上沒，眼睛看着灘涂上的腳印——是新的，而急，通向林深。這是昨夜風雨里沒有的痕迹。他蹲下，手指了泥地，認出鞋底紋路：南洋常見的皮軍靴，鞋尖微翹，是西班牙海軍陸戰隊的制式裝備。不是戰士，就是信使。能穿過三道暗哨到這裡的人，肯定不簡單。

第三聲響時，鄭永昌出現了。他從林子邊上走出來，腳步輕，鞋上沾着泥和斷枝。走到林默面前，他沒說話，抬手做了個作——拇指劃過脖子，再往左偏一點。這是錦衛的老暗號，意思是“活口控制住了，計劃有變”。他袖子捲起一點，出小臂上一道舊疤，橫着，像是多年前被火銃燒過的。這傷他從不說，但每到雨天總會輕輕。

林默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林間小路。地面，踩下去吱吱響，像踩碎枯枝。走了十步，前面有道矮坡，坡頂搭了個棚子，用棕櫚葉和破帆布拼，西角釘了木樁，其中一進土裡的角度不對，像是匆忙弄的。棚下綁着一個人，雙手反綁，被布條勒住，臉上有傷，但領里出半截金線刺繡，只有西班牙使節才有。那人呼吸重，口一起一伏，眼神卻很狠，像被困住卻不服的野。

“昨夜他離船，走的是東礁暗道。”鄭永昌低聲說，“帶了兩封信，一封明寫軍，另一封藏在靴筒里，火漆印不對。”他說這話時沒看俘虜，只盯着林默的眼睛，好像在確認什麼。

林默蹲下，作慢，怕驚什麼。他從那人腰間出一張紙，打開看。表面是補給調度令，字跡整齊，墨均勻，沒什麼問題。但紙背有痕，是寫字時下面墊了別的紙留下的印子。他把紙翻過來對着，藉著樹下的，約看到幾行斜字：*卡斯所部非王命首屬，系私調里斯本南岸守備旅……糧餉由私人金庫撥付……*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造反書，是一張賬單，寫着誰出了錢，誰在背後控。

“不是正規命令。”林默說，聲音很輕。

“也不是叛。”鄭永昌接話，語氣平靜，“是有人另立名目，借打仗擴權。打贏了功勞歸自己，打輸了就推給前線。”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着紙面。他知道卡斯不是一個人在行，背後有人撐腰。但他沒想到這事能扯到西班牙王廷。一場海外衝突，其實是國爭權的延續。那些貴族坐在大廳里，喝着酒，談着香料和白銀航線，隨手簽個字，就能讓很多人死在海上。

他想起三個月前的商船劫持事件。卡斯帶船衝進港口，抓了三艘民船，說不給通商權就燒船。當時阿雪——那個會說西語的漁家——站出來跟他說話，一句一句，把局勢穩住了。大家都以為是他心了。可現在想來，也許不是說得好，而是他那時己經在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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