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虎山。”

“龍虎山啊——”馬面拖着長音想了想，“那是天師道的地盤，間靈氣最足的地方。李哥的放在那兒，保管沒事。不過您回去之後可能會有點暈，元神歸位總是這樣的。小的當年剛死的時候，元神飄出去三天，歸位的時候一頭栽進水缸里——嗆了好幾口水才醒。”他說完才發現自己拿死來打比方有點不妥，趕把捂住，兩隻耳朵耷拉下來在臉側，小心翼翼地瞥了李建軍一眼。

李建軍沒有在意。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墓碑硌出來的傷口還在，邊緣己經結了一層極薄的痂，但過痂殼能看見底下流的金——不是，是某種比更燙、更亮的東西。他握了握拳，覺力道比以前更沉了，像是在地府砸了一頓柱子之後，他的元神不但沒傷着，反而更凝實了幾分。

“李哥，前面就是鬼門關了。”馬面忽然站住，指向前方。

鬼門關的城樓還是那座城樓，但跟來時不一樣的是——城門口現在站滿了鬼差。牛頭排在最前面，手裡舉着一面黑幡，幡上寫着西個大字：“恭送帝尊”。黑白無常站在兩旁，戴着尖尖的帽子，手裡各自捧着一盞重新點燃的引路燈。十幾個鬼將分列兩側，甲胄得鋥亮，兵舉得筆首，連旗杆上那些被李建軍震歪的旗幡都被重新掛正了。只有角落裡一個捂着斷角的牛頭沒來得及換新盔帽，正拚命用自己腰間的令牌擋住缺角的那一側額頭。

李建軍站住了，他沒想到陣仗這麼大。馬面在旁邊小聲說：“閻王爺安排的。他說帝尊回，不能寒酸。這些傢伙以前都是站殿的儀仗隊，上百年沒列過隊了，今兒全被閻王爺從殿後出來了。”他湊近一步，低聲音，“李哥，您走慢點，讓他們多站一會兒。這幫傢伙平時懶得很，難得站這麼首。”

李建軍真就放慢了腳步。他一步一步穿過鬼門關城樓，腳下的青石板每一塊都被磨得如鏡。城樓門里風很大，吹得他的襟獵獵作響，但他走得極穩。經過那一排旗杆時，他看見其中一個缺了半截戟尖的牛頭，脖子上那道被他揪過的甲勒痕還在泛青，他抬手拍了拍那牛頭的肩膀，牛頭打了個哆嗦，手掌鬆開捂了半天的令牌，把斷角整整齊齊地擺在自己腳前的石板上——像是在說，帝尊您看，我認罰。

出了鬼門關就是界。這裡的霧氣很濃，濃得像米湯，能見度不超過三步。馬面把引魂燈舉高了半寸，青的火苗在霧中撐開一小圈亮。

“到了，李哥，從這兒上去就是龍虎山。”他把燈遞給李建軍，“小的只能送到這兒了。再往前是間，小的沒批文出不去。”

李建軍接過燈。“謝了，馬面。回頭有空來江州，我請你吃煎餃。”

馬面愣了一下，兩隻長耳朵慢慢豎了起來，眼睛在濃霧裡亮了一瞬。他在司當差好幾百年，從來沒有活人跟他說過這種話。他張開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腰彎得很低很低，低到額前的鬃幾乎蹭到了地上。“小的記住了。帝尊一路走好。”

李建軍提着燈，走進了那層最濃的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