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的元神撞進的那一刻，覺像是有人拎着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整個人往一面牆裡塞。不是疼，是——渾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嘎吱嘎吱響，像是睡了太久忽然翻了個。他想抬手，手不聽使喚。想睜眼，眼皮像被人用漿糊粘住了。腦子懵得厲害，像灌了一整壇黃酒又被人拎着腳倒吊起來晃了好幾圈。馬面說得對，元神歸位確實會暈。

他聽見耳邊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像隔着好幾層棉被聽別人說話，模模糊糊的，有林晚晴的聲音，有周慧的聲音，還有張鐵柱那個破鑼嗓子——“了了！他手指了！”然後是趙鐵軍在喊“老闆”，然後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有人踢翻了什麼東西，有人撞到了門框。

李建軍費了好大勁把眼皮撐開一條。刺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又把眼皮閉上了。隔了幾秒再睜開，視線才一點一點對焦。頭頂是老舊的房梁，樑上掛着幾縷蛛網，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一很淡的檀香味，還有一更淡的銀杏葉的清苦氣。這不是醫院。這是龍虎山後殿。

他把頭轉了一下，脖子僵得像生了銹的鉸鏈。視線從房梁往下移，掃過斑駁的土牆，掃過牆上掛着的一幅褪的祖師像，掃過地上鋪的青石板——然後停在了一個人上。

張天師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拄着那油水的竹杖，正側着頭跟清玄說些什麼。老頭換了一乾淨的灰佈道袍，袖口挽了兩道褶，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裡。清玄端着葯碗站在他旁邊，正低着頭聽師父囑咐什麼，裡“嗯嗯”地應着。

李建軍看着老頭的側臉，腦子裡那暈勁兒還沒過去，但火氣先上來了。他在地府砸了那麼多柱子，回頭髮現這老道自己先溜了，把他一個人丟在奈何橋頭。他連路都不認識，還是閻羅王派馬面送他回來的。

“老頭。”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嚨幹得能冒煙，但他沒管，“你敢扔下我自己跑了。不知道給我帶路嗎？我不認識路。”

張天師轉過。那雙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看着他，看了幾秒。然後老頭把竹杖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極清脆的篤響，角微微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忍住了。“貧道以為帝尊認得路。”

“我認得什麼路？我又不是天天往地府跑！”李建軍撐着床板想坐起來，胳膊肘剛撐起來半寸，腦子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趕又躺回去，後腦勺磕在邦邦的枕頭上，硌得他齜了齜牙，“我在閻羅殿砸柱子的時候你跑得倒快。我砸完了一回頭，你人影都沒了。你知道我怎麼回來的嗎？馬面送的我。一個馬面。我跟着一頭馬面走了好幾里黃泉路。”

清玄端着葯碗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葯灑出來。他趕低下頭，把碗放在桌上，轉過去假裝整理藥箱，肩膀卻一聳一聳的，顯然在憋笑。張天師捋了捋白須，語氣還是那麼不不慢，但眼角的皺紋得比平時深了幾分。“馬面是地府里認路最準的差役。貧道是恤帝尊，才特意沒留下礙事。”

“你——老頭，你這皮子比閻羅王還利索。”李建軍又緩了口氣，這回慢慢地把背撐起來靠在了床頭上，打量着周圍。後殿里滿了人。林晚晴坐在椅上，被趙鐵軍推到床邊，還穿着前幾天來山上時裹的那件薄外套，領口有點歪，像是剛才急着趕過來隨手披上的。周慧站在椅後面，手裡還攥着那條給李建軍臉用的巾。張鐵柱和劉凱堵在門口，陳和趙曉月在他倆胳膊裡往裡探頭，陳眼睛又紅了。趙鐵軍站在椅旁邊，胳膊上還纏着繃帶，但角咧得老高。柳依依也在，站在角落裡，手裡拿着平板和手機，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是松下來的——那種擔了好幾天的重擔終於放下來的松。

李建軍看着這些人，忽然不說話了。他想起在地府奈何橋頭，王雨嫣讓他轉告晚晴“藥膏要進去不然會留疤”，林薇薇跟他說“念安念平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要聽媽媽唱歌”。他張了張，嚨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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