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站在原地，腳下踩着閻羅殿被震裂的青石板，周圍全是東倒西歪的鬼將和散落一地的兵。但他忽然不了。剛才那個一拳砸裂立柱、一把揪起鬼將甲的瘋子，此刻像個被人從夢裡醒的孩子，茫然地站在那裡，翕了半天，只吐出幾個字。

“們……在橋頭？”

張天師把拂塵換回右手，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杖尾點在碎裂的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音，但殿所有鬼將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老人看着李建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轉過，推開閻羅殿那扇被撞裂的側門。門外是一條極長極窄的石板路，路兩旁開着一種沒有名字的花，花瓣是半明的，從到花蕊都泛着幽幽的冷。石板路的盡頭能看見一座石橋的廓，橋上飄着幾盞引魂燈，燈火是青的，在灰濛濛的虛空里像幾顆凍僵的星星。

“就在那邊。去吧。”

李建軍往側門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拳頭上還沾着鬼將甲上蹭下來的鐵鏽，指節上那幾道攥墓碑攥出來的痕還在，傷口邊緣微微泛着金的。他把手在襟上蹭了蹭，蹭了蹭又低頭看了看，好像怎麼蹭都蹭不幹凈。

“我這個樣子……怎麼見們？”

張天師沒回頭。竹杖點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慢。“你這個樣子，才是們最想見的人。”

李建軍沒再說話。他過側門，踩上那條石板路。路兩旁的花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晃，不是被風吹的，是像被什麼力量牽引着，一朵一朵輕輕轉向他走去的方向。

奈何橋頭。引魂燈的青在灰霧中明明滅滅。橋下的忘川水很黑，黑得像墨，水面上偶爾冒出一個無聲的漩渦，又自己消散了。橋頭站着兩個影，一個靠在橋欄上，一個站在橋階邊，兩個人挨得很近，像是在等什麼人，等了很久很久。

王雨嫣穿着一淡青的裳，頭髮披着，沒有紮起來，發梢垂在腰間，比生前最後一次去單位上班時更長了。的臉還是那麼白，但不像躺在太平間時那麼幹了——林晚晴給塗的那層潤膏，一首帶着，帶到了這裡。手裡攥着林晚晴那縷頭髮，那是林晚晴用那把從小用到大的剪刀剪下來的，放在手心時剪刀還是溫的。現在那縷頭髮被編了一小辮子，繞在自己無名指上，打了個很很的結。

林薇薇站在旁邊，穿着一月白的裳，頭髮編了辮子盤在腦後——就是林晚晴給編的那個樣式，每一道編花都還着，沒有散。臉上沒有淚痕，只是隔一會兒就往橋那頭看一眼，看完了又低下頭，把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轉了轉。那是李建軍在太平間給戴上的。戒指側刻着念安的生日，字很細，手指在上面一遍一遍地挲，像是想把那行字磨進骨頭裡。

“他還在鬧。”王雨嫣忽然開口。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像是怕吵醒誰，“隔着這麼多重殿都能聽見。柱子是不是又裂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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