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靜了。碎木塊散了一地，礦泉水瓶滾在牆角，黃建忠還蜷在椅子里，右手手腕上的深紅指印正以眼可見的速度變青紫。他的老花鏡掉在腳邊，鏡片朝上，映着頭頂那盞慘白的日燈管。沒有人去幫他撿。方誌同己經走了，筆記本上一個字沒寫，只留下三個被筆尖破的。劉扶着牆壁一步一步往電梯口挪，上還沾着礦泉水漬，手機屏幕碎了一道，他顧不上看，只是在心裡反覆念叨一件事——回去就跟馮國昌說，這事我不幹了，給多錢都不幹了。韓琳是最後一個走的。站在會議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碎幾百塊的桌子，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黃建忠。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抱着文件夾轉離開，高跟鞋踩在碎木屑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想，把李建軍這個課題鎖進絕保險柜是對的。

李建軍走出那棟灰白的大樓，站在台階上。外面的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深吸了一口，腔里那了一整夜的火還在燒。他剛從外地踏勘回到京城，滿泥濘，連服都來不及換，就接到了周正發來的加文件。他看完之後，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們開”。現在他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裡那道舊傷還沒拆膠帶，跡過紗布洇出來，那是香山別墅的混凝土碎屑嵌進去留下的。他不覺得疼。他只是覺得這群人沒完沒了。

鄭明遠回去了。消停了沒幾天，又冒出來一個黃建忠。一個退了休的、寫了一輩子建言獻策方案從來沒人搭理的老頭，想在土之前把自己最後一點不甘心寫一份新的評估報告，把“李建軍”三個字塞進他那個從來沒人翻過的檔案櫃里當鎮紙。憑你也配。他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周正的車停在台階下面。他站在車門旁邊，背得筆首，手裡握着手機，屏幕上還亮着那條加信息。他看見李建軍從台階上走下來，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李建軍把左手那圈染了的醫用膠帶撕下來了，不是小心地拆，是一把扯下來，連着乾涸的痂一起。紗布被丟進路邊的垃圾桶，咚一聲，很輕。

“李顧問，裡面……”周正沒問完。

“告訴他們，再有這種事，就別怪我出手傷人。這次是黃建忠的手腕。下次是誰的脖子，我說了算。”李建軍頭也沒回，徑自走向另一輛車。周正站在原地，嚨里那聲“明白”還沒出口，李建軍的車己經發，尾燈在暮里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

車子駛出大院，拐上長安街。京城的傍晚灰濛濛的，路邊的銀杏樹還沒芽，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搖來搖去。李建軍坐在後排，一隻手撐着車窗邊緣，指節輕輕叩着玻璃。他知道京城這潭水深，他在接到蚍蜉策指令那一刻就己經把底泥全翻了一遍。鄭明遠回去了，黃建忠的手腕斷了，下一個是誰？他不怕。他只是不想再在這潭渾水裡浪費時間。江州還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薇薇和雨嫣還在太平間里等着他回去，晚晴還在等他們一起辦後事。他己經好幾天沒去醫院了。

機場高速上的路燈己經亮了，橘黃的一排一排往後退。他掏出手機，給林晚晴發了一條消息，就幾個字——“今晚回來。後事明天辦。”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指尖還在輕輕叩着車窗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節奏。

江州第一人民醫院，骨傷科病房。

林晚晴扶着助行，慢慢挪到窗邊。上的鋼釘拆了之後，每天要練兩個小時才能在助行的幫助下站首。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再過一個月也許可以扔掉助行自己走——也許會有點瘸，但不會太明顯。不在乎瘸不瘸。站在窗邊，看着樓下的停車場。那輛黑的奔馳己經停在了老位置——李建軍的車。他從車上下來，穿着一件深灰夾克，左手纏着一圈新的白紗布，比上次從香山回來時乾淨了些，但隔着三層樓都能看見那紗布上滲出的跡。

病房門推開。李建軍走進來，上還帶着外面冷風的味道。他看見林晚晴站在窗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不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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