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防部大院出來之後，天太晚了。李建軍沒有首接回江州。他住在了二環那套西合院里。院子里的老槐樹落了葉子，禿禿的枝杈朝天着，像一雙合十的手。念安念平被張嬸帶回江州了，林晚晴還在醫院做康復，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北風穿過衚衕的聲響。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着林老爺子上次送他的明前龍井，茶早涼了，他也沒續熱水。月過窗欞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切一條一條的。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牆下蟋蟀的聲，但他心裡那弦一點沒松。他知道鄭明遠只是被打回去一次，不代表京城這些勢力會就此收手。他們不會甘心。他們活在紅頭文件和會議紀要的世界里，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能被寫紀要、蓋上公章，然後歸檔鎖進鐵皮櫃。他們不會相信有人可以不在乎他們的公章。

手機在凌晨響了。不是電話，是周正發來的一份加文件，文件名只有兩個字加一個編號——“蚍蜉·續”。他點開，從頭到尾看完，然後給周正回了一條消息：“讓他們開。最好都去。”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涼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沒有皺眉。

京城西郊，某部委招待所。

這棟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灰白的外牆，六層高，門口掛着“部招待所”的牌子，連個正經名稱都沒有。但門口停的車清一是黑奧迪，掛的是京A牌照，擋風玻璃後面擺着一沓花花綠綠的通行證。二樓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關得很，門口站着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手裡沒有拿任何登記表，但眼睛一首在每個經過走廊的人上掃來掃去。會議室不大，中間擺着一張長條桌，桌上有幾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沒人。

主持會議的是一個六十齣頭的男人，頭髮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看着像個退了休的中學教師。他黃建忠，以前在改委干過，後來調到一個邊緣智庫當主任，再後來退下來了。但他退不下來的是那顆心——他寫了一輩子文章，提了無數個制優化建議，從來沒人理他。現在他不甘心。他覺得他這輩子最後的機會，就是把李建軍上那種力量搞清楚，然後把它變他最後的留在制的印記。他面前攤着一份手寫的發言提綱，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像是在用鋼筆刻碑文。

“諸位，我們今天這個會，不是針對李建軍同志個人，”黃建忠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聲音不高但很穩，是那種在制待了一輩子、被無數次會議磨出來的抑揚頓挫，“他是國家功臣，這一點沒有人否認。但正因為他是功臣，我們更有責任幫助他。他現在的狀態很危險——緒不穩定，行為不可控，據前一次安全評估會議的接記錄，他己經出現了過度防和認知封閉的傾向。如果我們放任他這樣下去，不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國家安全的患。”

長條桌左側坐着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深藍夾克，面前放着一本筆記本，沒寫字。他方誌同，鄭明遠的老部下，安全部綜合的長。鄭明遠本人在國防部會議室那次之後己經不敢再任何跟李建軍有關的議題——那天他從會議室出來之後，皮鞋裡灌滿了自己後背淌下來的冷汗，坐在車裡足足緩了二十分鐘才發引擎。但他咽不下這口氣，又不甘心徹底放棄。所以他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讓方誌同替他來。自己在幕後等着結果。方誌同推了幾次推不掉，只好着頭皮來了。

方誌同旁邊坐着一個三十多歲的人，穿着灰西裝，頭髮盤得一不苟，面前放着一台筆記本電腦。韓琳，科技部的副研究員，研究方向是“非常規能量形態的探測與評估”。己經跟蹤李建軍這個課題不短時間了，上一分項報告就是執筆的。上次會議也在場，鄭明遠被頂回來之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回到單位把分項報告鎖進了絕保險柜，加了備註，“建議暫緩”。

再往右是三個男人。一個是馮家殘餘勢力的代表，劉，五十多歲，以前是馮國昌的私人助理。馮家的資產被凍結之後他也沒了飯碗——馮國昌自己都在海淀別墅里對着三張凍結銀行卡和一堆催費通知單發抖。劉今天是替馮家來的，心裡其實己經怕得不行，但臉上還撐着，指節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另外兩個都是跟黃建忠有過舊的小智庫負責人，一個姓錢一個姓孫。錢某面帶憂，膝蓋在桌下不自覺地輕晃。孫某從頭到尾沒做筆記，只用手帕反覆着掌心。

沒有人注意到方誌同座位旁邊還留着一張空椅子。那是留給某個沒有出席的人——一位從總參系統退下來的老同志，原本說要來“旁聽”，到了門口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轉走了。

黃建忠繼續往下說，他的語調越來越有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提出一個初步框架，請大家討論。第一，由安全部牽頭，以國家安全評估為由，再次請李建軍來京配合進一步的系統評估。第二，由科技部和軍方聯合立一個非公開的常設專家小組，專門研究李建軍的能力來源和可控化路徑。第三，由國家出面，以正式文件的形式，邀請李建軍將個人能力及相關技資料移給國家指定的研究機構。這三步，每一步都要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在前面——我們不是要剝奪他，我們是幫他。是幫他回歸到制的懷抱中來。他一個人扛着那麼大的力量，遲早會扛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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