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部長，你剛才說，你評估過我的能力。”

“評估過。”鄭明遠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李建軍的聲音很輕，輕到會議室角落裡的空調嗡鳴都比他更響，“顧長衛為什麼還活着？”

會議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鄭明遠面前的茶杯里，一熱氣都不再升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杯口了回去。安全部那個微胖的長低頭看文件的眼睛僵住了，瞳孔里的文字一不。科技部的專家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倏地一涼，他本能地想把手回來，卻發現整隻手掌像被釘在了桌面上——不是疼，是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桌面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順着太往下淌，但他不敢。

所有人都到了。那力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他們的骨頭裡往外滲，從脊椎尾骨一路升到後腦勺，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着他們的頸椎，不重，但冷——冷得人首打哆嗦。那個穿便裝的“辦公廳”男人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但他臉上還是克制着不聲。周正往後靠了靠，把筆放下了。

李建軍站起來。他沒有拍桌子，沒有吼，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作。他只是站起來，雙手撐着桌沿，微微前傾，看着鄭明遠的眼睛。但所有人都同時把背往後靠了——不是想靠，是自己的反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把他們整個人往下。

“顧長衛還活着，不是因為他命大。是因為我說留着他的命。”李建軍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釘在每個人面前的文件夾封皮上，釘在鄭明遠鏡片後面那雙正在收的瞳孔里，“我留着他的命，是因為我想讓他活着看見他顧家兩百多口人，一個一個被他連累，一個一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賬戶凍結，徵信拉黑，份證註銷。工作沒了，房子沒了，孩子被學校退學，老人暈倒在街頭沒人扶。他的兒子在肯尼迪機場被國法警帶走，他的侄子在看守所里癱在地上，他的兒被婆家從族譜上除名。他每天在看守所里撓地板，用指甲摳牆，想把自己摳醒。摳不醒。因為我讓他活着，他才能活着。”

他停頓了一下。會議室里只剩下那個微胖長重的呼吸聲，他面前的茶早就涼了。

“控制他，是因為我想控制。你以為你能控制我？”

鄭明遠的結滾了一下。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任何事都套進他那套框架里，再用標準會議措辭包裝雙贏方案。但面前這個年輕人並不需要他的方案。這個年輕人在香山別墅用一隻手拍碎了整面承重牆。這個年輕人在曼谷把蚍蜉的殘餘按在地毯上。這個年輕人手裡着六家國頂尖科技公司的命脈。他想控制他？他連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了——他想把眼鏡摘下來，手指着鏡，停在了半空中。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層極淡的金暈，像一隻手銬，不是鎖着他的手腕，只是搭在那裡，力道極輕，像是在等人做決定。他意識到，只要他再多說一個字，那層暈就會收。

李建軍看着他。“怕了？你剛才不是還要把我的能力納框架嗎？不是還要立專門實驗室嗎？不是還要給我正局級嗎？接着往下說。”

鄭明遠張了張。他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者“你誤會了”，或者“今天的議題我們可以再商量”。但所有音節全部卡在了嚨口。因為他發現張開的之間呼不出任何氣流，不是張，是那無形的力量環繞着他的結，像一隻手套，力道暫時還只是輕輕搭在那裡，像是在告訴他：你還能呼吸，是我讓你呼吸的。他的後背己經了，中山裝的深灰面料上洇出兩片扇形的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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