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朱祁鈺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李賢的擔憂有道理。這半年來，新政確實在全面推進，也確實了幾乎所有既得利益集團。雖然目前看似順利，但底下的暗流已經越來越洶湧。

“那你覺得，該如何？”朱祁鈺問，這次是真的在請教。

李賢深吸一口氣：“臣以為，當分主次，有緩急。以三年為期，第一年主抓京營整頓與漕運疏通，這兩項阻力相對較小，效易顯。第二年再推田畝清查與吏治整飭，屆時皇上權威更盛，推行更易。第三年最後解決宗室祿米與邊鎮軍屯，此時大局已定，余者不足為慮。”

“至於書堂，”他頓了頓，“可保留，但許可權當收。重大決策必經廷議，日常督辦可專斷。同時，當從翰林。科道中選拔年輕員書堂學習辦事，既培養人才，也讓人看到晉陞之階，減朝中非議。”

這是一個完整的。深思慮的方案。朱祁鈺聽着，心中震。李賢顯然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思考。他甚至考慮到了不同利益集團的承能力和反擊可能，設計了一條阻力最小的路徑。

“這些……都是你今晚和王翱商議的？”朱祁鈺問。

李賢搖頭：“不，這些是臣這半年來獨自思考所得。今晚與王公，只議論了憂慮，尚未談及方略。”

朱祁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李賢，朕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如果奪門之變那夜，朕沒有提前布局，石亨他們功了，太上皇復辟了，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太殘酷了，殘酷到李賢臉瞬間煞白。他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暖閣里靜得可怕，連燭火似乎都停止了跳。

良久，李賢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臣……不知道。或許，會順應時勢，繼續為；或許……會辭歸。但臣知道，無論哪種選擇，餘生都將在愧疚中度過。”

這個回答很誠實，誠實到讓人無法苛責。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在權力的生死場中，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李賢是人，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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