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慢慢踱回案後，目掃過堆積如山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是馬文升關於京營火更新進展的彙報，言辭懇切，數據詳實。旁邊是秦紘從江南發回的奏，講述了周瑄案理後士紳態度的微妙變化。

再旁邊是王恕關於宗室祿米核查第二階段方案的請示。這些都是他親自提拔。全力支持的人，他們在為新政拼盡全力，而自己卻在懷疑一個可能的盟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祁鈺低聲自語，隨即又苦笑搖頭。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尤其是在帝王之位，尤其是在經歷了奪門之變那樣驚心魄的背叛之後。信任，是這個位置上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銅滴答作響，記錄著每一刻的消逝。朱祁鈺重新坐下，隨手翻開一份奏章，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里反覆回放着李賢這半年來的表現：朝會上永遠站在不顯眼的位置，奏對時永遠言辭謹慎，下朝後永遠徑直回府，從不在任何宴飲場合出現……這種極致的低調，本就是一種不尋常。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面傳來腳步聲。王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皇上，翰林院學士李賢奉召候見。”

“宣。”朱祁鈺合上奏章，整了整袍，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門被輕輕推開，李賢走了進來。他仍舊穿着那靛藍的常服，頭戴烏紗，腳步穩當，神態從容。進暖閣後，他一不苟地行跪拜禮：“臣李賢，叩見皇上。”

“平。”朱祁鈺的聲音聽不出緒，“賜座。”

王勤搬來一張綉墩，放在案側下方三步遠的位置。李賢謝恩後坐下，腰背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微微下垂，落在前的地面上。這是一個標準而恭敬的臣子姿態。

朱祁鈺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仔細打量着李賢。燭下，這位翰林學士的面容比半年前似乎清減了些，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不見毫渾濁。他的坐姿看似放鬆，實則全的都在一種微妙的繃狀態，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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