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啟元年初夏的黃昏，北京城籠罩在悶熱的暑氣中。吏部尚書王翱府邸位於西城仁壽坊，是一座三進院落，門庭樸素，與他的份並不十分相稱。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以清廉剛直聞名朝野，歷經數朝而不倒，自有其立世的智慧。

日影西斜時分，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然停在府邸側門。轎簾掀起，下來一人，着尋常的靛藍直裰，頭戴方巾，面容清癯，雙目有神，正是翰林院學士李賢李原德。他未帶僕從，隻一人，向門房遞了名帖，卻未用真名，只寫“城南故人”。

門房是老家人，認得李賢，神微變，匆匆稟報。

王翱此時正在書房審閱吏部銓選名冊。新政推行以來，各衙門人事變頻繁，書堂雖不直接手員任免，但其對新政執行力的要求，無形中對吏部的考核標準產生了巨大力。他了眉心，聽到門房低聲稟報，手中的筆一頓，墨在紙上暈開一團。

“他竟敢來？”王翱低聲自語，臉凝重起來。

沉片刻，他揮退門房，整了整冠，親自迎至二門。

二人相見，並未寒暄，隻眼神匯一瞬，王翱便引李賢穿過迴廊，徑直來到最僻靜的書房。這間書房在宅院最深，窗外是片小小的竹林，有人至。

掩上門，王翱又示意老僕守在院門外，任何人不許靠近。

書房陳設簡樸，一桌一椅，兩架書籍，牆上掛着幅《松鶴延年圖》。初夏傍晚的餘暉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朦朧的暈。

“原德，”王翱聲音得極低，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你還敢來？難道不怕死嗎？”

李賢神平靜，自顧自在一張榆木圈椅上坐下，手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錫壺，拔開塞子，一酒香瀰漫開來。他又拿出兩個小瓷杯，斟滿，推一杯到王翱面前。

“王公，”李賢端起酒杯，語氣淡然，“你我相識三十餘年，我李原德何時怕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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