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依舊保持着高舉托盤的姿勢，面無波，彷彿只是在進行一項再平常不過的傳旨任務。他後的兩名小火者，也如同泥塑，眼觀鼻，鼻觀心。

暖閣，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朱祁鎮那重艱難。如同瀕死般的息聲，一聲接一聲，撕扯着凝滯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個細弱。稚，卻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茫然與悲戚的聲音，輕輕地響了起來：

“何至於此……”

聲音來自一直獃獃站在旁邊的朱見深。他仰着小臉，看看榻上恐懼到失態的父親，又看看跪在地上。手捧“酒”的太監張永，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滿了不解。困，還有一約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悲憫。

他喃喃地重複着，彷彿在問這冷酷的宮殿，問這無的命運，也像是在問那個他從未真正親近。此刻卻要面臨死亡的“父皇”，以及那個高高在上。決定他們生死的“皇叔”：

“都是……天家骨至親……何至於此啊……”

言無忌，卻直指這皇室傾軋。兄弟鬩牆最殘酷。最荒謬的核心。脈相連，本是世間最親的紐帶，在這至高權力的祭壇前，卻了最鋒利的刀刃，最惡毒的詛咒，最無法掙的枷鎖。

朱見深這輕輕的一句，如同投滾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間激起了朱祁鎮瀕死前最劇烈的反應！他猛地轉頭，看向兒子那張稚而茫然的臉，看着那雙酷似自己時的眼睛……無盡的酸楚。愧疚。不甘，還有對兒子未來命運的深切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最後一強撐的鎮定。

“嗬……嗬……” 他嚨里發出怪響，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洶湧地從那深陷的眼眶中滾落下來，混着鼻涕，糊滿了那青白憔悴的臉。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劇烈地泣着，肩膀聳，整個人蜷一團，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委屈。悔恨，都在這絕的淚水中宣洩出來。

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從土木堡被俘，到南宮幽，再到奉天殿那場荒唐的“複位”鬧劇……他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夢見自己被弟弟一杯毒酒送上西天。如今，噩夢真。這壺“酒”，就是他的催命符，是他八年幽。乃至一生野心的最終歸宿。

他後悔嗎？或許有。但更多的，是刻骨的恐懼，和對眼前這個即將失去父親庇護的子的。無邊無際的擔憂與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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