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深，那間屬於尚書的公廨房，此刻靜得落針可聞。窗外是京師冬日常見的霾天，鉛灰的雲層低低着屋脊，不進多亮。屋沒有點太多燈燭，只在寬大的紫檀木公案上亮着一盞孤燈，燈焰穩定，卻驅不散滿室的清冷與沉鬱。

于謙就坐在這片清冷與沉鬱的中心。

他穿着緋的仙鶴補子袍，袍服漿洗得有些發白，但熨帖平整，一不苟。形比幾年前保衛北京時清減了許多，背卻依舊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曾彎曲的老松。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尤其是眉心兩道豎紋，彷彿是用刀鑿斧刻出來的，記載着無數個殫竭慮的日夜和難以言說的重。此刻，他並沒有伏案理那堆積如山的文牒，只是靜靜地坐着，雙手平放在冰冷的案面上，目虛虛地投向窗欞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公案一側，摞着幾份剛送來的文書。有來自京營各衛所的例行奏報，有邊關遞迴的塘報，還有幾份標註着“”字的函件。他的親信郎中。主事，方才都曾悄聲進來，將這些東西放在他手邊，低聲稟報幾句，又無聲地退下。他們都知道，部堂大人近幾日心沉鬱，常常這樣獨坐良久。

其中一份報，甚至直接提到了“武清侯近日頻頻會張都督。曹太監”，“南宮守衛似有異常更替”，“宮中藥房進出記錄有疑”……字字句句，都指向那個在暗迅速發酵的謀。

于謙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手去那些紙張邊緣。那些消息，那些向，他需要靠這些下屬的報才知道嗎？不。他是于謙。是北京保衛戰的總指揮，是京營制度的實際再造者，是執掌兵部多年。門生故吏遍布軍中的兵部尚書。這京城外，宮闈上下，但凡與兵事。與安全沾邊的地方，有多雙眼睛，或明或暗，在看着他，也在替他看着這世道？

石亨。徐有貞。曹吉祥……乃至南宮裡那位“太上皇”的蠢蠢，他豈會不知？那些暗流涌的串聯，那些利益換的私語，那些磨刀霍霍的徵兆，或許細節不盡清晰，但大致的廓，早已如同一幅暗的輿圖，鋪陳在他心底。

他知道石亨跋扈，貪權棧，對京營的控制與日俱增，對自己這個“再造者”表面上恭敬，實則多有不滿與掣肘。他知道徐有貞機心深重，善於鑽營，因治河方案被自己駁斥而懷恨在心，一直尋找機會向上爬。他知道曹吉祥等宦侍，與邊將勛臣勾連，早已是痼疾。他也知道，南宮那位，八年的幽，足以將任何人的耐心和理智磨末，只剩下對權力的和翻盤的執念。

他甚至能大致推算出他們可能手的時機——皇帝病重，朝局晦暗，新年剛過，人心浮，正是最好的窗口。

可是，知道了，然後呢？

于謙的目依舊空茫，但若仔細看，那深潭般的眼底，並非全無波瀾，而是翻滾着極其複雜。沉重到近乎凝固的緒。那裡面有無奈，有痛心，有深切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漠然。

是的，漠然。一種悉了結局，卻無力亦無心去改變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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