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聲微弱得如同嘆息的從他間逸出，眼睫簌簌。

王勤的手，穩如磐石地停在半空，葯一滴未灑。他低頭，湊近些，聲音放得更：“萬歲爺？您醒了？進些葯吧，董院正新擬的方子，對症。” 他試圖再次遞上藥勺。

朱祁鈺極其緩慢地掀開一線眼瞼，目渙散無神，彷彿無法凝聚任何焦點，艱難地嚅，氣若遊：“……苦……朕……不……”

話未說完，他似乎已用儘力氣，重新合上眼，眉頭痛苦地擰，頭滾，發出細微的。厭惡的咕嚕聲，那是病人對難以下咽之最本能的抗拒。

王勤端着葯碗和勺子，維持着俯的姿勢，僵在那裡。他沒有再勸進，也沒有立刻放下。他的目落在皇帝那蒼白得近乎明。顴骨凸出的臉上，落在即便昏迷也鎖不放的眉宇間。四十年的宮廷沉浮，從底層小火者到皇帝近侍，他見過太多笑臉下的刀鋒，聽過太多溫言中的毒計。石亨那看似關切的洪亮命令，徐有貞那無懈可擊的憂切表，董宿那閃爍其詞。加重“峻補”的脈案……還有此刻手中這碗氣味異常濃烈。深得不正常的葯。

無數細微的線索，在這一刻，在這死寂的。只有藥味瀰漫的寢宮裡，被一雙見慣謀的眼睛串聯起來。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涼的冷汗，握着葯碗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沉默地。緩緩地直起，沒有再看皇帝的臉，而是端着那碗葯，退後兩步，輕輕將它放在了離龍榻稍遠的紫檀木矮几上。碗底與桌面接，發出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磕嗒”一聲。然後，他重新擰了一塊熱帕子，回到榻邊，繼續為皇帝拭額頭和手心，作依舊平穩，只是那指尖，帶着一無法完全控制的微涼。

時間在熏香裊裊的青煙和燈花偶爾的裂聲中爬行。窗外的墨黑濃得化不開。期間有低品階侍在殿門外窺探，被王勤一個無聲卻凌厲的眼神退。矮几上那碗葯，從熱氣氤氳到溫熱，再到徹底冷，表面凝起一層黯淡的。油蠟般的薄。

夜極深了，王勤依舊守在榻邊，如同最忠實的守夜人。久久的靜立和高度繃的神，終於讓這不再年輕的顯出了疲態，他的眼皮漸漸沉重，呼吸變得綿長，靠着床柱，似乎陷了淺眠。

絕對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座帝王寢宮。

龍榻上，那個似乎早已被病魔和黑暗吞噬的人，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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