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刺破冬霧，照在兵仗司冷的磚牆上，卻帶不來多暖意。昨夜的黑暗與驚悸，如附骨之疽，纏繞在顧青山心頭。他面如常地踏架閣庫，先查看吳典簿——老人依舊昏沉，藥罐在爐上噗噗作響，滿屋苦味。

庫房裡的一切看似與往日無異。塵埃在柱中緩緩浮沉，卷宗寂然。顧青山的目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個角落。榆木匣還在原，晨中，它只是一個蒙塵的舊，毫無異樣。但他知道，那平靜之下，藏着需要特定“鑰匙”才能解開的匠心，以及昨夜另一個潛伏者的呼吸。

他坐回案前，沒有立刻開始公務，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枚昨夜帶回的舊鑿尖，就着窗口的線，細細端詳。

這鑿尖長約兩寸，形制非比尋常。尋常木鑿，刃口多為平直或略帶弧度，此鑿的刃口卻呈細微的凹弧形，且兩側打磨出極鋒利的倒角。銹跡雖重，但靠近尾部的鐵質深，出某種黯淡的、非純粹鐵的暗青紋路。

（匠藝解析：凹弧刃常用於剔挖特定弧度的榫眼或雕刻細凹線，對鋼材韌與度要求極高。暗青紋路可能是某種特殊的“嵌鋼”或“覆土燒刃”工藝的殘留痕迹，非民間普通匠鋪所能為。此，乃工之作。）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鑿尖與木柄接合（木柄已失），有一圈極其細微的、被挲得幾乎平的環狀刻痕。顧青山用指甲輕輕颳去一點浮銹，在那刻痕之下，似乎還藏着更淺的印記，但已無法辨認。

他將鑿尖小心收好。此，或許便是昨夜黑暗中到的那個“暗銷機關”的對應工？抑或是那位前輩匠人留下的另一重份線索？

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來的是沈主事邊的一名小吏，面繃：“顧書辦，沈主事喚你即刻去前堂。工部周員外郎與錦衛的上差有要事詢話。”

該來的，終於來了。顧青山心神一凜，整理冠，平靜道：“是。”

前堂氣氛凝重。沈主事坐在主位下首，面沉肅。工部周員外郎與那名姓趙的錦衛總旗坐在上首，兩人面前攤開着這幾日稽查的部分文書。堂下還站着幾名兵仗司的吏員和匠頭，皆垂首屏息，臉發白。

顧青山行禮畢，肅立一旁。

周員外郎抬起布滿的眼睛，看向他，開門見山：“顧書辦，連日來你協助稽查，於架閣庫事務最為悉。本問你，洪武四年秋，兵仗司承造的一批‘神臂弩’更換弩弦的批文，與府撥付的牛筋、蠶料賬目，最終核銷歸檔，可是經你之手整理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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