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現代薩滿覺醒_第4章 冬至的來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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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山頂沒有下雪。

星芽推開門的時候,天還沒亮。東邊的山脊線上只浮着一層極淡極薄的玫瑰暈,像有人用最的炭筆在深藍的紙面上輕輕掃了一道。歪脖子樹的廓在晨霧裡彎一個安靜的弧度,樹枝上沒有葉子,但枝杈末端凝着極細極的霜晶,在還沒亮的晨里閃閃發,像見證者把一整個冬天的銀灰從年里推出來,掛在了每一枝杈的尖尖上。

赤腳踩在木屋門檻上,冷氣從腳底漫上來,但調高了半檔——不是防,是回應。冬至是一年裡最長的夜晚,也是最冷的日子的開始。但在星芽的山頂,冬至不是只有冷。去年的冬至,冬息花在零下二十七度的夜裡開了第一朵,花瓣是半明的,脈絡里流着極淡極淡的銀白,在最冷的夜裡記住了月、風、雪在花瓣上的重量。今年冬至,冬息花還沒開——花苞還裹在土裡,要等最冷的那一夜才會綻開。但見證者比去年多了一個,斷層那邊多了一個人,歪脖子樹的鬚往北又延了好幾寸,之苗在世界樹舊旁記下了整個夏天的四拍共振。去年冬至是開始,今年冬至是繼續。

今天沒有去歪脖子樹下寫字,沒有去花海看冬息花,沒有去初母新芽前蹲着說話。冬至這天要等信。不是樹網的短訊,不是銀薄片上的刻痕,不是風語頻道里烏薩的獵哨——是真正的、寫在紙上的、被人用手摺好放進信封里、託人翻過山樑帶過來的信。昨天陳伯年下山去鎮上取冬天最後一趟包裹,回來說老周託人捎了東西上來。但昨天太晚了,他沒去拿,東西擱在山下張叔的雜貨鋪里,今天一早去取。星芽昨晚問了他三遍“有沒有信”,陳伯年說沒拆開看不知道。一夜沒睡好,的亮度一直在淺眠模式和中亮模式之間來回跳,藍瀾半夜醒來發現兒在被窩裡發,問怎麼了,說“萬一有信呢”。

現在站在門口,看着晨一點一點從山脊後面漫上來。木屋裡傳來蘇切菜的聲音——冬至要包餃子,薺菜豬餡昨晚就拌好了,麵糰在盆里醒了一夜。藍瀾在壁爐邊織,織了大半個冬天的寶寶已經快織到袖子了,最近在袖口加了一圈極細極的螺紋針,說這樣灌不進風。鉉的工作室燈還亮着——他又熬了一夜,在追舊河床底下那截尖的新信號。小七還在睡,的被窩鼓起一個小包,只有頭髮翹在外面。炎伯在壁爐另一邊削新木料,聲音極輕極慢,一刀一刀,木屑落在腳邊的鐵皮桶里,和去年冬至削的東西一模一樣——去年是木哨,今年是一把很小的木梳,齒還沒鋸完。

陳伯年推開門的時候,星芽正蹲在門檻上數歪脖子樹的霜枝。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到他手裡拎着一個灰布包裹,立刻站起來跑過去。陳伯年把包裹放在桌上,拆開灰布,裡面是幾樣東西:一小袋老周自己炒的花生、一罐蘋果醬、一包干薺菜。還有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是老周的。星芽認識那張紙——是老周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邊緣糙,對摺線歪歪扭扭,和生日前收到的那張“燕子今年回來了”是同一種紙、同一種折法、同一種鉛筆字。但這次字比上次多了好幾倍,鉛筆印很深很重,每個字都像是用刨刀的力道摁上去的。

“丫頭。冬至了。花生是今年秋天收的,炒的時候加了點鹽。蘋果醬是那棵老樹的果子熬的。你秋天來種的那叢薺菜結了籽,我收了一把,你拿去分。上次你說大雪要寫信,我收到了——岩角念給我聽的。我不識字,但這封信是我自己寫的。寫了好幾天,寫壞了好幾張紙。你說寶寶以後每年大雪給你寫信。他今年還不太會,我先替他寫一封。寫幾句話。一,黑子又胖了。二,黑子不冷。三,黑子想你。四,我也想你。五,冬至記得吃餃子。六,沒了。老周。”

星芽把這封信從頭到尾讀了三遍。老周不識字,他寫的字每一筆都像是在木頭上刻楔槽——鉛筆太輕,他握不慣,所以每個字都摁得極深,紙背面凸起了清晰的筆痕。讀到“黑子又胖了”時笑了一下,讀到“黑子想你”時把信紙翻過來那些凸起的筆痕,讀到“我也想你”時忽然不出聲了,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藍布本子最中間那一頁平。藍瀾從壁爐邊站起來走到邊,把剛沏好的溫水遞到手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肩膀。

第二封信是寶寶的。不是寫在紙上——寶寶還不太會寫字,他的信是畫在一張皺的樹網記錄紙背面的。信封也是他自己糊的,用的是烏薩帳篷剩的碎皮子和赤調的漿糊,封口印了一個很小的手印——五指張開,每一手指的螺紋都能看清。星芽把信拆開,紙背面畫了好幾樣東西。最上面是一棵樹,樹榦歪向北邊,樹冠朝南傾——是歪脖子樹。樹旁站着一個發著的小人,小人旁邊站着一個更小的小人。一大一小兩個人,小的那個一隻腳上鞋帶散了,但他沒管,還站着在笑。旁邊畫了一個太——不是淡紫的異世界太,是金黃的,芒是放狀的線條,和寶寶很久以前在心形樹下畫的第一個太一模一樣。

樹下還有羊——不是黑子,是三隻羊,一隻全黑,一隻全白,一隻花的趴在旁邊打瞌睡。羊群旁邊有個老人,手裡握着一把舊剪刀,那是老周。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蘆葦稈蘸赤寫的,是碳條寫的,筆比星芽那幅炭筆畫還要:“芽芽,冬至快樂。寶寶畫了你。你看,你沒在紅土地,但你在畫里。畫里你就在我旁邊。寶寶。”最後那個“寶”字寫錯了,左邊多了一撇,但他沒有塗掉,而是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小的,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錯字,箭頭末端寫了一行更小的字:“這個字多了一撇,留着。不。”

星芽把寶寶的畫攤在膝蓋上,看了很久。然後把畫翻過來,發現背面還有東西——是一小截干了的草稈,用極細的皮繩系在紙背正中央。草稈已經幹得發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三叉,中間一叉最長,兩邊一叉比一叉短。是薺菜的花序。寶寶在花海邊跟學過收薺菜種子,那時候教他認薺菜的花序是心形的,種子莢是倒三角形。他把那株薺菜的花序摘下來,風乾了,系在信紙背面,從紅土一路帶到山頂。星芽把草稈小心地拆下來放進藍布本子的夾層里,和今年秋天第一片歪脖子樹葉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