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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州啟明_第92章 提審馬知縣(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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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縣城南街深,德源糧行的後宅廳門窗閉,燭火在琉璃罩中不安地跳。瓊海銀號臨高分號掌柜胡德軒正來回踱步,他上的杭綢直裰下擺被攥出層層褶皺。窗外天已是薄暮,距離那場地山搖的攻城戰,不過才過去幾個時辰。

“大哥,你聽到那雷音貫耳的昭告了?”他猛地停步,低嗓子問向坐在太師椅上的兄長,聲音裡帶着劫後餘生的抖,“那百仞灘的陳東家……竟真是建文帝脈?這、這消息太駭人了!他們自稱‘南明共和’,這‘共和’二字,聞所未聞啊!”

糧行老闆胡鼎臣沒有立刻回答。他五十齣頭,面龐被多年的米糧生意養得圓潤,此刻卻綳得像塊青石。手中一對包漿渾厚的核桃早已停止轉。申時初那陣驟然發的、猶如天雷滾地般的連綿巨響和喊殺聲,彷彿還在他耳中轟鳴。

“不是假的。”胡鼎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着久未喝水的乾,“炮響時,我就在臨街的閣樓窗邊。城牆……東門那段,在幾聲震得人口發麻的巨響里,煙塵衝天,然後就塌了一大片。那些兵……”他嚨滾了滾,眼中殘留着驚悸,“像水一樣湧進來,快得嚇人。他們手裡的火銃古怪極了,不見火繩,卻能砰砰砰連發不絕。王把總帶着人在十字街口想擋一下,結果……一盞茶都不到,就全躺下了。”

他抬眼看向弟弟,眼中布:“德軒,我在府城也見過巡親兵的火,要裝葯、火繩、點火門,慢得很。可今天這些……本不是一回事。還有他們的裳,那種斑斑點花的,在街巷影里晃眼就難看清。這絕不是尋常海匪能有的東西。”

胡德軒跌坐在旁邊的綉墩上,端起涼的茶碗,手抖得厲害。“那昭告還說,要廢丁稅、平糧價、授田土,由什麼‘元老院’和‘賢士’共議天下。”他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共和’不是要了君臣綱常?他們連‘皇上’都不打算要了!這是要刨了所有老理兒的啊!”

“更麻煩的是銀號和糧行。”胡鼎臣向前傾,燭在他額頭上投下深深的影,“你那瓊海銀號里,存着多縣衙的稅銀流轉?又有多是本縣幾位老爺寄放的私產?林東家從府城上次來信,還說正在打點瓊州府海防同知的門路,如今音信全無!我這糧行更棘手,庫里還着去年替縣衙征運的秋糧尾數,賬上明明白白寫着‘代儲糧’!這要是被新朝算作‘逆產’……”

胡德軒聞言,臉又白了幾分。兄弟二人雖算臨高大戶,但基全在本地,與府縣員、綠營系有着千萬縷的利益勾連,這些平日里安立命的倚仗,此刻卻了懸在頭頂的利劍。

“已經徹底斷了音信。”胡德軒抹了把冷汗涔涔的臉,“申時城破,到現在不過兩三個時辰,外面全是那些‘南明兵’在走。今早……不,就是傍晚前,我看見兩個面孔——是原來守北門的王三和李栓子,穿着破爛號,在告示!兩人居然在啃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金黃餅,還跟街坊說……”他學着那種有點生卻清晰的話腔調,“‘首長說了,商鋪憑竹牌可領護市旗,敢擅者立斬’。王三那小子,腰桿好像還直了些!”

兄弟倆同時陷沉默。外頭約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金屬的輕微聲響,那是穿着統一怪異服裝、扛着無火繩快槍的巡邏隊在經過。每一聲腳步,都像踩在他們賴以生存的舊秩序上。

胡鼎臣忽然猛地揮手,對侍立在廳門邊、同樣面如土的管家和兩個心腹下人厲聲道:“你們都聽清了!從現在起,胡家所有人,包括你們,不得邁出這宅門半步——誰敢私自踏出去,驚了外面那些‘天兵’,不用他們手,我直接家法置,打死勿論!還有,”他死死盯着管家,“把大爺給我鎖在他院里,加派兩個人看住!這小子平日就看熱鬧,要是這個時候翻牆出去惹出事來,我了你們的皮!”

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連連躬,戰戰兢兢地退下,將廳門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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