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池村的百姓就醒了。不是被醒的，是被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吵醒的——號角聲。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在遠低吼，穿了晨霧，穿了木牆，穿了每個人的夢。老農池太郎從床上爬起來，推開木門，朝海邊去。這一，他的就了。

海邊，那片他打了一輩子魚的沙灘上，一夜之間冒出了一座軍營。不是那種用竹子和草搭的、風一吹就倒的臨時營地，而是用木頭和帆布搭建的、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小城一樣的軍營。軍營四周挖着深深的壕，壕後面架着黑黝黝的鐵炮，炮口朝北，像一隻只巨大的眼睛。軍營裡面，是一排排白的帳篷，帳篷之間，士兵們在走。他們的鎧甲是鐵的，不是竹子的。他們的刀是直的，不是彎的。他們的個子很高，比日本最高的武士還高一個頭。

池太郎了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但眼睛紅了，那些帳篷還在，那些炮還在，那些士兵還在。他的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爹，那是什麼？”他的兒子池次郎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拿着一蘿蔔。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張着，蘿蔔掉在了地上，他都沒有察覺。

“不知道。”池太郎的聲音有些發抖，“也許是……也許是天朝上國的人……”

“天朝上國？”次郎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昨天，村裡的佐藤老頭說的。他說，那些人是天朝上國來的，從大海那邊來的。他們的船比山還大，他們的刀比雷還快，他們的手能撕裂鎧甲……”

次郎的臉白了。他想起昨天傍晚，幾個渾是的武士從海邊跑回來，一邊跑一邊喊：“鬼！支那人是鬼！”他們的鎧甲沒了，太刀沒了，頭盔也沒了，着上，只穿了一條兜布，在田埂上狂奔。其中一個人，他的臉被糊住了，看不清五；另一個人的胳膊斷了，白花花的骨頭在外面；還有一個人，他的背上着一支箭，箭桿還在晃。他們跑進村子，敲開每一家的門，喊着：“快跑！支那人來了！鬼來了！”然後他們又跑了，跑向北方，跑向大宰府的方向。村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海邊來了可怕的人。

現在，池太郎看到了那些“可怕的人”。他們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他活了六十年，見過武士打仗，見過海盜搶劫，見過飢荒死人，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他們的鎧甲在晨中閃着寒，像一面面鏡子。他們的刀在腰間晃，發出“咔咔”的聲響。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比星星冷。他們的臉上沒有表，像戴了面。他們的步伐很整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咚、咚、咚”，像心跳，像戰鼓。

“次郎，”池太郎抓住兒子的手，“別去海邊。別去。在家裡待着。”

次郎點頭，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士兵太高了，太壯了，太可怕了。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村子里，其他百姓也醒了。他們推開窗戶，探出頭，朝海邊去。然後，他們回頭，關窗戶，上門栓。有人躲在床底下，有人爬進地窖里，有人抱着孩子藏在米缸後面。他們的在發抖，牙齒在打，心臟在狂跳。他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就連當年海盜來搶劫的時候，他們也沒有這麼害怕。因為海盜是人，是人就能對付——給錢，給糧，給人，他們就走了。但這些士兵不是人，他們是鬼。鬼不講道理，鬼不要錢糧，鬼不要人。鬼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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