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回走了小半天，葉寂一直沒說話。左眼裡那片廢墟的影子還在；斷裂的石柱，鑿花的名字，暗紅的鑿痕。初把這段舊事空在石柱上，讓後來的人自己看。他看見了。

“那些名字不是被仇人鑿掉的。”葉寂開口。

阿念把合燈放在膝蓋上，火苗微微跳着。“你怎麼知道？”

“鑿痕太整齊了。”葉寂比劃了一下，“每一鑿都正好蓋住一個名字，不多不，鑿痕的邊緣和名字的筆畫剛好重合。鑿的人認得這些名字，他是在一個一個劃掉自己認識的人。歸墟迴廊的柱子上的鑿痕是刻上去的，神獄大殿的柱子上的鑿痕也是刻上去的。只有西南廢墟那柱子上的鑿痕；是劃掉的。兩種鑿法，完全不一樣。刻上去的名字是留着給人看的。劃掉的名字是不想讓人再看。但鑿的人沒有把整柱子砸碎，只是把名字一個一個劃掉了。他不是要毀掉這柱子，只是不想讓這些名字再被人看見。”

“為什麼不想讓人看見？”

葉寂搖了搖頭。“不知道。初可能知道，但他沒說。他把那斷柱留在廢墟里，沒有修復，沒有清理，也沒有在自己的海圖上標出那片廢墟的位置。他只在自己的柱子上刻了兩個人的名字；他自己和淵。下面空了好長一段。歸墟迴廊的柱子上刻滿了第一紀守燈人的名字，神獄大殿的柱子上也刻滿了。但西南廢墟那舊柱子上被劃掉的名字一個都沒有被補回去。初把他們的名字空着，等後來的人自己決定要不要補。”

阿念把合燈放在膝蓋上，火苗偏了偏。“你覺得該不該補？”

葉寂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鑿掉名字的人不是暗主，是守燈人自己。他鑿掉這些名字的時候手裡沒有暗，只有鑿子。他可能是在保護這些名字，也可能是在懲罰。沒弄清楚之前，名字不能隨便補。”

船繼續往島方向走。海面上地脈的灰白帶淺金穩穩地流着，從石柱方向往島一路延，把海底的沙層都照亮了。走到源頭燈石台附近時，巡忽然指着石台方向。“石台上有人。”

源頭燈的石台上蹲着一個人，手裡端着燈；陶燈，和他手裡這盞一樣形制，一樣陶沒上釉。是向。他蹲在石台邊緣，手按在初刻的那幾十遍“舊引路，薪火點燈”上，掌心的地順着筆畫慢慢流，把每個字的凹痕都填滿了灰白的。聽見船聲，他站起來，掌心的地又亮了一層。

“舊燈比以前亮了幾倍，地裡湧出來的地也比以前寬了，把整個盆地都照了。我順着地脈一路走過來，走到源頭燈，走到暗水；暗水全藍了，海底連一暗都找不到了。走到石台，看見海圖，第一次知道這片海有多大。走到石柱，看見你們留的名字。”他攤開手掌，掌心的灰白比以前亮了好幾倍，把整隻手掌都照了，能看見指骨，“巡，你在柱子上寫了名字。炭條寫的，歪歪的。初和淵的名字在上面，你的在下面，中間空了好長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