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粽香尚未散盡，州城東郊那片原本荒廢的舊驛館址地上，已然矗立起一片嶄新的、帶着泥土與木料氣息的建築群。這便是宋濂力主興建的“州學實藝分齋”。灰牆黛瓦，格局規整，雖無雕樑畫棟的奢華，卻着一難得的清爽與實用。正門上方懸挂着宋濂親筆題寫的匾額，字樸拙有力。門前新辟的空地平整開闊，幾株移栽的槐樹已吐出濃蔭。

吉日選定在五月中旬一個晴朗的早晨。州衙提前數日便張榜告示，言明“實藝分齋”招收十二至十六歲蒙，不拘出（良籍即可），略識文字者優先，免收束修，並提供一頓午膳。教授容為實用算、農技基礎等“有益民生之實藝”。

告示一出，州城外頓時議論紛紛。免束修，還管飯？天下竟有這等好事？教授的不是聖賢書，而是算賬種地？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那些家境貧寒、子弟無力進正經私塾或州學蒙館的尋常百姓家，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火苗。識字，學點實在本事，將來或許能找個好點的營生，不用再像父輩一樣，一輩子在土裡刨食或靠賣力氣過活。

開學這日，天剛蒙蒙亮，分齋門前便已聚集了黑的人群。有父母領着半大孩子來的，有兄長帶着弟來的，也有獨自一人前來探看的半大年。他們大多穿着打補丁的布服，臉上帶着局促與期盼。人群里混雜着嗡嗡的議論聲、孩子的哭鬧聲、以及父母低聲的叮囑。

林越、趙訓導，以及州學另外兩位被指派來分齋任教的年輕教（一位姓孫，原在州學管理書庫，略通算學；一位姓吳，出農家，讀過幾年書，對農事有熱），早早便到了。四人皆穿着半舊的儒衫或布袍，站在分齋門前的石階上，着下面攢的人頭，心中既振，又覺力沉重。

“竟來了這許多人……”趙訓導低聲慨，他原以為這等“偏門”學堂，應者寥寥。

“都是盼着孩子有條出路的。”林越目掃過那些或張或懵懂的面孔，“我們肩上的擔子，不輕。”

辰時正，分齋那兩扇新漆的朱紅大門緩緩打開。人群稍稍。林越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州學實藝分齋今日開館。凡此前報名登記者，請按手中號牌，依次門查驗，由各位教引領至相應學舍。非報名者，請在門外等候，稍後將安排觀。”

聲音不算洪亮，卻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李墨和張順帶着幾個書鋪的夥計，在門口維持秩序，核對名單與號牌（是林越讓用紙片臨時趕製的）。孩子們被父母推搡着，或自己鼓起勇氣，着號牌，一個接一個走進那扇對他們而言無比新奇的大門。

最終核計，實到學生竟有二百三十七人！遠超預期。年齡從十一二歲到十六七歲不等，絕大多數只通《三字經》《百家姓》或認得些日用雜字，更有數幾乎目不識丁。他們被暫時分為四個“齋”，每齋約六十人，由林越、趙訓導、孫教、吳教各領一齋。學舍是新蓋的排房，寬敞明亮，桌椅雖簡陋，卻足夠每人一席。

第一日並無正式課業。主要是整隊、認識教、悉學規、分發暫用的筆墨紙硯（最廉價的筆、黑炭條、草紙）以及那兩冊剛剛墨香未乾的新教材——《實用算》與《農技基礎》。

當那兩本略顯糙、卻厚實實的冊子發到每個孩子手中時，學舍里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翻書頁的沙沙聲。許多孩子是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書”，小心翼翼地着封面，翻開頁，儘管大多看不懂，眼中卻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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