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學舍里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不算整齊、卻帶着興的應答聲：“是，先生！”

接下來的幾日，分齋里充滿了各種忙與新奇。孩子們來自不同地方，習各異，有怯生生不敢言語的，也有頑劣好坐不住的。四位教使盡渾解數，既要維持秩序，又要開始傳授最基本的知識。

算課從認數開始。孫教發現，許多孩子對“壹貳叄”的大寫數字和“一二三”的小寫數字對應不上，對“斗”、“升”、“石”的換算更是一頭霧水。他不得不放慢進度，用實（米粒、小木）和畫圖反覆演示。林越則強調聯繫實際，出些諸如“你家有田五畝，每畝需下麥種一斗二升，共需多？”、“集市上白菜三文一斤，買兩斤半應付幾文？”的簡單題目，讓孩子們用炭筆在草紙上計算。起初錯誤百出，但每當有孩子算對，得到一句“不錯”的肯定時，小臉上便會出燦爛的笑容。

農技課更是狀況頻出。吳教講解節氣，孩子們對“清明”、“穀雨”尚有耳聞，對“驚蟄”、“小滿”則茫然不解。講到土壤，他帶來不同的土樣，孩子們好奇地傳看，卻分不清“沙土”和“壤土”區別何在。有調皮的孩子甚至藏起一塊黏土，課間起泥來。

趙訓導負責的齋里，孩子年齡偏小，坐不住。他無奈之下，將一些農諺編簡單的歌謠，帶着孩子們誦讀：“春雨貴如油，下得滿街流……”“麥怕清明連夜雨，稻怕寒一朝霜……”朗朗上口的調子，總算吸引住了部分注意力。

林越觀察着這一切，知道急不得。他調整教學安排，上午主要以識字、算等需靜坐的容為主；下午則增加實踐和觀察。他請來老農周老漢，在分齋後院開闢出的一小片“示圃”里，實地演示如何平整土地、開作畦、點播種子。孩子們圍在田埂邊，看得津津有味，遠比在課堂上聽講來得專註。

他還從“惠記”借來一些廢舊算盤、殘缺的升斗、磨損的尺秤，作為教。讓孩子們親手撥弄算珠、測量實，“數”與“”的關係。

儘管困難重重，但分齋里的生氣，卻一日濃過一日。清晨，開始能聽到孩子們參差不齊卻充滿朝氣的誦讀聲；課間，院子里有了奔跑嬉笑的影；放學時，常有孩子拿着寫滿歪扭數字或畫著奇怪圖樣的草紙，興地向等候的父母展示。

一些變化，悄然發生在孩子上，也過孩子，影響到他們的家庭。

甲齋有個鐵蛋的男孩，父親是碼頭腳夫，母親給人漿洗服，家境極困。鐵蛋原本頑劣，坐不住。一次算課，林越出了一道題：“你父每日扛包，每包工錢五文，一日扛二十包，可得幾文？若東家扣去兩文飯錢，實得幾文？” 鐵蛋撓着頭，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居然算對了。林越當眾表揚了他。放學後，鐵蛋第一次主將算題草紙帶回家，結結講給剛下工、累得直氣的父親聽。父親看着紙上歪扭卻清晰的“100文”和“98文”，愣了半天，糙的大手了兒子的頭，什麼都沒說，眼中卻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後來，鐵蛋上課竟安靜了不。

乙齋一個春妮的孩，是數幾個之一。家裡原不想讓來，覺得孩學這些沒用，是自己哭着求來的。農技課上，吳教講如何挑選留種的麥穗，春妮聽得格外認真。秋日家裡收麥時，鼓起勇氣，按先生教的方法，挑出一些顆粒飽滿的穗子單獨留起來。第二年春播時，用這些種子種了一小塊地，長勢果然比鄰家的齊整。父親雖沒說什麼，但再有人笑話“丫頭片子學種地”，他會悶聲回一句：“俺家春妮留的種，長得就是好。”

消息如同水面的漣漪，由孩子們帶回家中，由鄰里口耳相傳。“實藝分齋”不再是開學初那個令人疑的古怪存在。雖然仍有士紳文人私下譏諷其為“工匠農夫之學堂”，不屑一顧；雖然教授的容距離真正的“經世致用”還很遙遠，但對於最底層的百姓而言，這裡至給了他們的孩子一個識字、學點實在東西的機會，而且，似乎真的有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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