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所言極是。”林越沉道，“培養匠人，確為長遠之計。我此番回來，見鄉樣煥然，聯防有，心甚之。然百尺竿頭，當思更進一步。開設學堂，專教工匠技藝，此議甚好。只是，學堂如何辦？教什麼？誰來教？學生從何來？束修幾何？學何用？此皆需細細籌謀。”

一直安靜聆聽的李墨此時開口：“林先生，學生近來整理往來書信及各鄉諮詢，於‘教什麼’略有淺見。可分門別類，暫設數科：一曰‘農改良科’，專教新式犁、耘鋤、點種、收割之製作原理與實；二曰‘日用製作科’，授皂、白糖、簡易織機紡車、乃至腌制儲存之法；三曰‘土木水利科’，講簡易測量、蓄水池、水渠修築維護、房屋加固之法；四曰‘金鐵加工科’，傳基礎鍛打、淬火、工製作與修理。此四科，皆依先生所傳及本地亟需而定。或可再設‘識數記賬科’，授基礎算、度量衡及簡易記賬，此亦百業所需。”

韓老蔫磕磕煙袋，補充道：“教的人，現的就有幾個。打鐵的老周，木工活好的趙老栓，還有我跟有田，莊稼地里的傢伙事和土法能說道說道。就是咱們這點手藝，怕是不夠‘學問’，也說不利索。”

趙鐵柱道：“學生好辦。各村巡防隊里，就有不年輕後生，手巧肯學。家裡種地、做手藝的，也有想學門本事傍的。束修……剛開始，恐怕不能收太多，管頓飯，或者象徵收點糧食柴火，得讓想學的人進得來。”

王儉最後拍板：“此事可行。地點，鎮衙後面有廢棄的舊倉房，稍加修繕，隔出幾間，便可作為學堂。初始不必求全，可選‘農改良’與‘金鐵加工’兩科先辦起來，因這兩樣當前最急。教員嘛，就請周師傅、趙老栓師傅，並韓老哥、吳老哥從旁協助講解農事需求。林越，你總攬大綱，定下教授的要領和深淺。李墨，你協助擬定章程、管理名錄。束修暫定每月一斗雜糧或等價柴薪，家境實在困難者，可由村裡作保，暫欠或免去。學制……先以三個月為一期，着重實。學之後，可由學堂出薦書，各村裡正優先雇請，或助其開設小小作坊。諸位以為如何？”

這個方案，務實而低調，考慮了現有的資源和接程度。眾人皆無異議。

說干就干。舊倉房的修繕由趙鐵柱帶巡防隊青壯利用閑暇完。周鐵匠和趙老栓被鄭重請來，聽聞要他們“教授技藝”，起初連連擺手，直說“手藝陋，不敢誤人子弟”。但在林越、王儉的鼓勵和“將手藝傳下去，造福鄉里”的勸說下，終於忐忑答應。林越結合現代職業培訓的一些理念，為他們設計了簡單的教學流程：先由他講解某件的用途、基本原理和關鍵要點（盡量用大白話和比喻），然後由周師傅或趙師傅演示製作過程，分解步驟，講解材料選擇、工使用和手經驗，最後讓學生親手嘗試，師傅從旁指導糾正。強調“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不僅教怎麼做，也盡量解釋為什麼這麼做。

招生告示由李墨撰寫，簡單明了，於鎮衙門口及各村裡正。出乎意料，報名者頗為踴躍。不僅有各巡防隊推薦的靈巧後生，還有鎮上作坊的學徒，甚至有些家境尚可、想讓兒子學門實在手藝的農戶也送了人來。第一期“工匠學堂”，在元宵節後不久，便招收了二十餘名學員，分作“農”與“金鐵”兩班，正式開課。

開課那日，舊倉房改造的學堂里，刨花與鐵屑味混雜。林越站在前面，看着下面那些年齡不一、面龐黝黑卻眼神專註的學員，心中湧起一別樣的激。這不是他在州府治河時指揮的民夫，也不是在田間推廣技時面對的農戶，而是一群系統學習技能、改變自命運的“學生”。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顆種子，即將在這簡陋的學堂里，接澆灌，等待破土而出。

“諸位，”林越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有些空曠的倉房裡回，“今日學堂初開，不教之乎者也，只教能手做出來、能讓日子好過些的實在本事。手藝在手，走遍天下有飯吃。諸位用心學，師傅用心教。咱們這學堂，不求做大，只求做能人。”

倉房裡響起有些拘謹卻響亮的應和聲。工匠學堂的第一課，就在周鐵匠拉響的舊風箱呼哧聲和趙老栓推刨子的沙沙聲中，正式開始了。窗外，春寒依舊料峭，但這間簡陋學堂里燃起的求知之火，卻似乎預示着，這片土地上，一種新的力量——知識與技能有意識傳承的力量——正在悄然萌發，它將與那聯防的網絡一道，為支撐這片鄉土走向更安穩、更富庶未來的兩堅實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