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子店驚魂一夜的硝煙與腥氣，在臘月的寒風裡漸漸散去，留下的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堅固的民心與聯防網絡。匪徒的潰退，不僅證明了“守相助”的力量，更如同一劑猛葯，讓周邊鄉鎮那些尚在猶豫、觀的村落徹底看清了利害。年關前後，主派人到青石鎮探問、甚至帶着簡陋“拜帖”請求加聯防約定的鄰近村莊，竟有五六之多。王儉與李墨忙得不可開，接待、解釋、協商，將那份《聯防互助約定》的簡化版本和基本作章程，如同播撒種子般，遞到更多里正鄉老的手中。

然而，在這片因聯合自保而日益凝聚的鄉土上，一個新的、更深層次的議題，隨着春日氣息的約萌，被擺到了王儉和林越的面前——人才，或者說，掌握了一定技藝的“匠人”之匱。

這個議題，是由幾件看似不相干的小事匯聚而的。

其一，是那架作為“鎮”的簡易弩。經過韓老蔫和幾位老匠人多日心製作調試，終於在年節前勉強型。試之日，選在遠離村落的荒谷，由趙鐵柱等七八個最穩重的漢子作。絞弦上箭，瞄準三十步外捆紮的草人，釋放！大的木箭帶着風聲呼嘯而出，“哆”地一聲悶響，深深扎草人，余勢未消，箭尾系著的繩索嘩啦抖開。威力確實可觀，但作繁瑣，需多人切配合，且稍有不慎，絞弦的槓桿就可能打傷及自己人。參與制作的鐵匠老周坦言：“這玩意兒，弄這個樣子，已是俺們幾個老骨頭琢磨的極限了。裡頭的竅門，像這牛筋絞合的鬆、這扳機卡榫的深淺，全憑手上覺，說不清道不明。換個生手，怕是做不出來，用起來也懸。”

其二，是開春後準備擴大土豆、玉米種植，急需一批改良的、更省力的點種和中耕除草工。林越之前畫過些草圖，但本地木匠、鐵匠照着做出來的，總是差些意思，不是笨重就是不靈。有鐵匠抱怨：“林先生畫的圖樣是好，可有些彎角、厚薄，看圖拿不準，得多試幾次，廢料不說，還耽擱功夫。”

其三，隨着聯防擴大，各村對叉竿、飛石索的需求增加，尤其是叉竿前端的鐵制丫杈或加固的鐵環，需要鐵匠打造。鎮上的鐵匠鋪就周師傅一家，忙得腳不沾地，訂單排到了兩個月後。有村子等不及，自己找半吊子鐵匠胡打制，結果不是太脆易折，就是形狀不對套不上木杆，反而誤事。

其四，李墨在整理各村技需求時發現，不農戶對林越信中提到過的“新式紡車”、“改良織機”乃至“水碓”、“風車”等省力械充滿好奇，但苦於無人會做，甚至連看都沒看過實或詳細圖樣。

這些問題，歸結底，都指向一點：技需要傳承，技藝需要擴散，單靠林越偶爾的信件指點、或數老匠人的經驗索，已經跟不上這片土地上日益增長的需求和。人們不僅需要知道“做什麼”，更需要學會“怎麼做”，甚至“為什麼這麼做”。

當林越風塵僕僕地從州府回到青石鎮，迎接他的不僅是鄉親們熱的噓寒問暖和那塊高懸在鎮衙側廳、矇著紅綢的“便民有方，惠我糧”匾額，更有王儉、李墨、韓老蔫、趙鐵柱等人聚集一堂，提出的這個迫而宏大的議題。

“……形便是如此。”王儉將上述幾點一一說明，最後總結道，“林越，你帶回的學問，如同種子，已在這片土地生發芽，甚至開花結果。然如今苗壯葉茂，單靠當初幾粒種子自然散播，已顯不足。需有園丁專門侍弄，剪枝嫁接，方能蔚然林，惠及更多。這‘園丁’，便是通曉你那些實用之學的匠人。培養匠人，非一日之功，然勢在必行。”

林越聽着，心中慨。他離開不過大半年，家鄉的變化已如此深刻，提出的問題也如此切中要害。是啊，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當基本的生存和安全問題得到初步緩解後，對技能、對知識的系統需求自然就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