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請求暫緩攻勢的軍報，如同一塊萬鈞寒冰，重重砸在靈武行轅的金磚地上，將那因咸大捷而燃起的些許熱，徹底砸滅。肅宗手持那份字字沉重的奏疏，枯坐良久，案上的燭火映照着他急劇變幻的臉，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帶着無盡疲憊的嘆息。

退兵？數十萬大軍頓兵堅城之下，耗費錢糧無數，傷亡累累，如今只因一場風雪便要功敗垂？朝野如何看？天下如何看？上皇還在蜀中翹首以盼！

強攻？郭子儀乃當世名將，其言絕非虛妄。將士凍餒，強行驅之攻城，與送死何異？若再遭大敗，靈武朝廷恐怕頃刻間便有分崩離析之危！

兩難之境，如同冰冷的鐵鉗，扼住了所有人的嚨。

而張鎬適時遞上的、彈劾郭子儀並暗指職方司的奏章，更是將這場戰略困境，迅速催化為一場尖銳的朝堂攻訐。

次日朝會，氣氛抑得如同靈武城上鉛灰的雲層。張鎬率先發難，他並未直接指責皇帝的戰略，而是將矛頭對準了前方將帥與後方的報支持。

“陛下！郭子儀手握重兵，卻逡巡不前，坐視戰機流逝，豈是為臣之道？分明是擁兵自重，養寇自矜！還有職方司，所提供的叛軍報，屢屢誇大其詞，言叛軍如何不堪一擊，部如何分崩離析，致使陛下與朝廷誤判形勢，方有今日之困！唐此人，來歷不明，結商賈，耗費國帑，其心可疑！”

這番話，可謂狠毒至極，將戰事不利的責任，大半推給了郭子儀的“怯戰”和職方司的“誤導”。

“張相此言差矣！”李泌立刻出列反駁，聲音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郭帥用兵，素來持重，咸大捷便是明證！如今天氣驟寒，糧道阻，士卒凍傷，乃是實！若不顧士卒死活，強行攻城，一旦有失，誰可承擔？至於職方司所供報，皆經多方印證，何來誇大之言？唐主事為國奔波，屢立奇功，豈可因流言而罪之？”

“李公這是要為貽誤戰機者開嗎？”張鎬寸步不讓，“若非報有誤，陛下與朝廷豈會決意速攻長安？如今耗費巨大，卻落得如此局面，職方司難辭其咎！”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激烈。支持張鎬的員紛紛附議，要求嚴懲郭子儀，清查職方司；而支持李泌和郭子儀的員則力陳穩紮穩打之必要，為前方將士請命。朝堂之上，作一團。

肅宗高坐座，看着下方爭執不休的臣子，臉鐵青，口劇烈起伏。他何嘗不想速克長安，迎回上皇，重振大唐聲威？可現實卻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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