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樹知道再說無益，只得起，客氣兩句，告辭出來。走出溫暖的偏廳，寒風一吹，他只覺得心裡比上更冷。

接下來是孫員外家。孫守業住鎮西一座老宅，白牆黑瓦，頗有幾分書卷氣。孫員外接待他的地方是書房，滿架詩書，墨香淡淡。聽了周大樹委婉的來意，孫員外着長髯，眉頭鎖，搖頭嘆息更甚。

“周老弟，非是孫某不願。你也看到，今日所捐二十兩，五石陳谷，已是將家中應急之資挪出大半。我孫家雖有些薄田，但去歲收本就不好，今春又絕收，佃戶們嗷嗷待哺，租子都收不上來，反而還要補些口糧，以免生出事端。實在是……不敷出，捉襟見肘啊。”他引經據典，談了一通“民為邦本”、“仁者人”的道理，最後歸結為“有心無力”，請周大樹務必諒。

理由同樣無懈可擊。

周大樹又跑了名單上另外兩家，一家是開雜貨鋪的，一家是有幾十畝地的小地主。反應大同小異，都是客客氣氣接待，滿口苦經，最後結論：公開捐了，私下實在沒了。態度好得讓你發不出火，但想要錢？一分沒有。

一圈下來，天已近黃昏。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街道冷清。周大樹裹服，心裡沉甸甸的，只剩下最後一個名字——王記。麵館門板依舊只卸下兩塊，裡面點着燈。周大樹走進去，店裡空無一人，桌椅得乾淨，卻着冷清。王語嫣正站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到是他，似乎並不意外。

“周先生來了。”放下算盤，從櫃檯後繞出來，臉上沒什麼笑容，但眼神比白天在法會上要靈些，“請坐。店裡沒什麼好東西，喝碗熱水吧。”親自去後廚倒了碗熱水，放在周大樹面前的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王姑娘。”周大樹喝了口水，潤了潤乾的嚨和同樣乾的心，“我這趟來，是為了……”

“為了王巡檢私下派給你的差事，對吧？”王語嫣打斷他，直接點破，角似乎彎了一下，帶着點淡淡的嘲諷，“讓你挨家挨戶，再去討一遍錢？”

周大樹苦笑：“看來王姑娘都知道了。”

“這有什麼難猜的。”王語嫣道，“公開募捐是給外人看的，堵百姓的，也給你們這些‘緣首’戴戴高帽。只是，”看着周大樹，目清亮，“周先生，你怎麼就接了這活兒？這可是個得罪人、不討好的差事。那些人表面客氣，心裡不定怎麼罵你呢。以後你還想在青石鎮安穩過日子嗎？”

周大樹嘆了口氣：“我哪想接？是李書辦親自找上門，王巡檢點了名，說我‘與道門有緣’，推不掉。我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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