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策馬穿過雨後的長街，馬蹄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路水花。太廟的腥氣還縈繞在他的鼻腔里，肩上箭傷的疼痛讓他格外清醒——清醒得能記住王安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作。

八年來王安從不多話。李繼業批閱奏摺時他在一旁磨墨，李繼業議事時他在門外守候，李繼業用膳前他先用銀針試毒。他總是微微佝僂着腰，臉上掛着恰到好的恭謹笑意，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從不發出聲響。所有人都說秦王府的王主簿是個悶葫蘆，忠心耿耿，老實本分。

可石頭現在回想起來，王安的“老實”里藏着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細節。他從不請假，八年來沒有告過一天病假，沒有回鄉探過一次親。他的理由無比冠冕——殿下日理萬機，臣不敢有毫懈怠。

但換個角度想，他不是不想請假，是不敢離開。因為他一走，替手的人就會接到他的文書、他的檔案、他的秘。八年如一日釘在秦王府里，不是為了伺候人，是為了守住那條信息的通道。

馬在秦王府門前停下。石頭翻下馬，傷口被牽，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門房老劉頭見他渾是臉發白，連忙上前攙扶：“侯爺，您這是怎麼了？太廟那邊——”

“王安呢？”石頭打斷他。

“王主簿？在書房替殿下整理今日的摺子呢，您找他——”

石頭已經大步進了府門。

穿過前院時他放慢了腳步，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院子里一切如常——西廂房傳來侍們的說笑聲，東邊馬廄里馬夫在刷馬，廚房煙囪冒着炊煙。秦王府的午後安靜而慵懶，彷彿太廟的戰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書房的門半掩着。王安果然在裡面，正彎着腰將奏摺按輕重緩急分門別類地碼放在書案上。他的作一如既往地輕而細緻，每一本摺子都放得端端正正，書脊上的籤條排一條筆直的線。聽到腳步聲他直起回頭，看到石頭的樣子吃了一驚：“侯爺！您這傷——”

“皮傷，不礙事。”石頭走進書房，順手把門帶上了。門閂落下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王安的目在門閂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但石頭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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