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皇宮照例設了家宴。今年的家宴多了三個新面孔：李繼業帶柳如霜出席，石頭換了一素凈的灰袍坐在角落裡，周小寶被周大牛用椅推着進來，進門就嚷嚷。

蕭明華坐在李破右手邊。蘇文清抱着剛編完的《大胤刑統》稿本低頭改註腳，阿娜爾往李繼業碗里夾了塊羊——這輩子認定一條準則：能打的孩子都得多吃。赫連明珠在一旁給李破斟酒，酒倒得極滿，滿到水面鼓出杯沿而不溢，是從小練就的絕活。

周大牛坐在太師椅上，上蓋着毯子，看周小寶搶羊的樣子忽然笑了：“這小子在苦水井了整整兩天，從那兒以後看見就不要命。”周小寶裡塞滿了羊，含混不清嘟囔：“爹，這羊是西域的羊還是北境的羊？”周大牛用筷子敲他腦袋笑罵：“你個兔崽子，吃都堵不住你的。”

石頭坐在趙家老管家的旁邊，給老人夾了一塊魚，低聲說：“我爹不在了，您就是趙家的人。以後年夜飯，年年有您的位置。”老管家抹了一把淚，沒說話，把魚吃得乾乾淨淨，連刺都沒剩。

李破看着這滿桌的熱鬧，沒有說太多話。他端着酒杯，目一個一個地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李繼業上，說了句：“朕想聽你說說，那條鞭法和新稅制推行到現在，上的最大難題是什麼。”

李繼業放下筷子：“土地兼并。清查田畝後田清出來不，國庫增加了三，但地方鄉紳還是變着法子把賦稅轉嫁到小戶上。江南今年報上來的田倒是不多，可換了花樣改‘飛灑’——把自家的田產掛到別人名下，一戶拆十幾戶，賬面上全是自耕農。”

孫有餘被賜坐在側席，點頭補充：“臣徹查過松江府的一個鄉，賬面上一百二十三戶，實際稅的只有十七戶是真正的地主，剩下全是空頭。更棘手的是其中不‘飛灑’戶主是當地生員，有功名在，地方輕易辦不了。”

李繼業接道：“兒臣以為，一條鞭法的本在三個字——‘清、簡、公’。清，田畝歸屬要清；簡，賦稅名目要簡；公，紳應與百姓一納糧。做不到這三條，再好的法也是紙面上的法。”

李破端着酒杯，看向角落裡的石頭：“石頭，你剛從遼東回來，覺得繼業說的這些跟軍隊有關係嗎？”石頭放下筷子，想了想：“屯田。遼東邊軍全靠軍屯自給自足，這些年土地兼并蔓延到軍屯，軍霸佔屯田租給佃戶收租，軍戶逃亡大半。軍屯廢了，邊軍的糧食就得從地千里轉運。這條鞭法能不能推得下去，不是朝堂上的仗，是直接關係到前線士兵吃不吃得上飯。”

李破把酒杯放下，環視一桌人，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擺在新政面前的，是千年以來盤錯節的田賦基。朕這十幾年做的所有事——清查田畝、推行一條鞭法、火耗歸公、紳一納糧——都是在敲這柱子。朕敲了十幾年，柱子上的老漆還沒掉乾淨。這敲門磚，朕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給你們了。”

滿桌寂靜。

李破端起酒杯：“朕不跟你們說千秋大業。千秋太遠，朕看不見。朕只跟你們說眼前——五年之，國庫要翻一番；十年之，四海商路要通；二十年之，朕要看到大胤的船出現在佛郎機人的海岸。朕老了，做不到這些了。你們替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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