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知府衙門的燈亮了一整夜。

孫有餘蹲在賬房裡，面前攤着三十二本賬冊——錢如海的三十二家當鋪、錢莊，每一家的賬都記得清清楚楚。借了多，還了多，利息多，欠了多，死多人，全記着。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記着：天啟三十年三月，借給青柳鎮李老四紋銀十兩，月息五。一個月後，李老四還不上，綁了。李老四的兒子借了二十兩，還不上，也綁了。李老四的媳婦借了三十兩，還不上，賣到窯子里。李老四家，絕戶了。

他把那頁賬折好，塞進懷裡。站起，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孫主事，”一個賬房先生從外頭跑進來，滿臉是汗，“周培公的賬也查出來了。他在蘇州當了三年知府，貪了十二萬兩銀子。這些銀子，一半進了他自己的腰包，一半給了錢如海放印子錢。”

孫有餘手頓了頓，把賬冊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頁上，用硃筆寫着三個字：趙德海。

“趙德海？”他抬起頭，“漕運總督？”

賬房先生點點頭：“周培公的銀子，有一半給了錢如海放印子錢，另一半給了趙德海。趙德海用這些銀子，在京城開了三家糧鋪，囤糧漲價。”

孫有餘把那本賬冊合上，塞進懷裡。他轉過，盯着那個賬房先生：“趙德海的事，還有誰知道？”

賬房先生搖搖頭：“就小人知道。小人是周培公的賬房，管了三年賬。”

孫有餘盯着他看了三息：“你什麼？”

“小人姓錢，錢滿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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